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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峰丨那一盏煤油灯

西部散文学会 2018-01-12 20:09:30


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主办

2017年第24期(总第130期)



不知怎的,这几日老是怀旧,白天静坐的时候,思想不经意间就滑向了岁月的深处,夜里还是如此,过去的山水、过去的村庄、低矮的土窑洞、温热的土炕、幽深的夜……如豆的灯火摇曳生姿,明明灭灭,一直延续到梦醒后的回味之中。

——那是我童年时的煤油灯。

山村的冬夜,寒冷而又漫长。除了一两声不咸不淡的狗叫之外,就只有无限放大的安静。散落在坡坡的那一孔孔窑洞,有昏黄的光从里面慢慢地渗透出来,幽暗而又深邃,透露出丝丝温暖,牵引着路人夜行纷乱的脚步。

那个时候,欢快跳动着的小小火苗,就是游子思家的全部,正是因为有了它,庄户人家的夜生活才会鲜活而又充实。

小村叫做寺沟门,总共五六户人家,两沟夹着一山。每天夜幕降临之后,母亲便划着火柴,将那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点燃,小心地搁在尺把高的灯柱上,再将灯柱放在炕与灶台之间的栏墙上,小小的窑洞里便分明亮堂了许多。母亲在地下做饭,我们凑近油灯读书、写字,各人做着属于自己分内之事,安宁而又祥和,自然而又随意。吃过了饭,母亲照例要做针线活,我和哥哥勾着头,各抱一本小说在看;尚不懂事的妹妹偎依在母亲身边,听狸色的老猫呼噜呼噜念经;父亲靠着被子兀自沉睡,繁重的劳动让他看上去睡得十分香甜,鼾声悠长,带出长长短短的哨音。

打我记事起,家里的煤油灯就没换过:一块陈年老旧的四方砖,中间旋孔栽一根木柱,顶端用洋铁皮卷成一个浅漏斗形的灯台,一个水壶形的小小油灯搁在上面。简单,却不失精巧。

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凝望着这一盏煤油灯,并为制作者将灯捻作旁逸斜出的布局颇感费解,在问过父亲、得到摇头不语的结果之后,便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制作者无能的表现。于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当我再一次为那个造型感到别扭而最终毅然决然地对它进行必要的加工改造、以期达到我所认为的尽善尽美之后,才骇然发现这玩意竟然如此不争气,那点着的火苗初燃时尚可,不一会儿便慢慢变小、变小,最终熄灭,化全一缕淡淡的青烟。

这一次失败对我打击很大,除了来自于父亲结实拳头带给我的皮肉之痛外,更主要的是对我的人生信念上产生了撼动,进而发展到对自己前途产生了深深的质疑——原本是想当一个像爱因斯坦一样的科学家,而改造油灯的初衷也与课文中关于他做最丑的小板凳不无关系。

多年后,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垂死之人努力睁眼、睁眼最终徒劳地闭上双眼的镜头时,不知怎么竟一下子就想到了我那盏可怜的煤油灯,联想彼此,不禁哑然失笑。

后来,哥哥上了初中,每周回来,总津津乐道于电灯的神奇与明亮,让我很是神往。母亲一边做针线,一边教育我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有机会坐在那明亮的电灯光里。在当时那个特定的时代里,我便想当然地认为,家里能有电灯,那就是实现了“四个现代化”的最直接的证明。

于是,“考到乡里去上学,看一看那明亮的电灯”成为了我学习最直接的动力,经过了那一次的“煤油灯改装”事件之后,我的心性已经不再如从前般高远,开始一点点地务实起来,也渐渐地明白了一些道理:路,是要一步一步去走,只有踩实了、踏稳了,才能迈出去下一步。也正是有了这样的体悟,我开始在学习上逐渐地上了心,不再如从前般任性地赶超并为自己能在老师未讲之前便无师自通而沾沾自喜,开始真正地进入了正常的学习中去。

每天放学回家,晚上照例有那一盏小小的煤油灯陪伴。每每看到它腾燃起火苗的那一刻,我都会感到一种歉然,那歪脖子的形象仿佛就是对我的诘责与嘲弄,橘黄色的灯光恬静而又悠然,看着便觉得亲切,分明又有些宽慰的意思在里面。我当时还小,压根儿就体味不来这其中的况味,只是觉得难过,想着似乎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缺憾或者报答什么,然而却不知道自己所要弥补的是什么,具体应当落实到哪里,回报谁、怎么回报都不甚清楚,只是一种流淌于心底的殷殷热望,同时觉得应当上进且理所当然。

五年级的时候,村里终于通了电,自然也顺理成章地用上了电灯。然而煤油灯并未因此而被彻底打入冷宫,父亲把油灯收起来,放在仓窑一个角落处。父亲说了,电灯固然好,但万一遇上了停电,油灯还是用得着。

事实证明父亲的话并非杞人忧天,刚通电那几年,断断续续地总是停电,煤油灯也便时时被隆重地请出来,派上用场。然而,经见过电灯的眼睛已经全然无法适应煤油灯的光亮,人们开始抱怨,由抱怨煤油灯的不给力到电路的糟糕,进而咒骂电灯打乱了原有的生活。最后把气都撒在了煤油灯上,瞧着它黑乎乎、油腻腻、脏兮兮的样子,横竖都不顺眼。

于是,第二天清晨,总会在一些人家的硷畔某个圪崂处、坡洼上,骇然发现已经断为两截的灯柱、踩扁了的灯壶、撒溅了一溜的残留煤油……尽显兔死狗烹的悲凉。再后来,那些东西便沾满泥土或鸡屎狗尿,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湮没于垃圾堆下。

当年我也曾就煤油灯的留存问题问这父亲,父亲很是讶异,继而有些愠怒,在他看来,儿子提出这样的问题似乎并不纯厚。所以当他直视我并坚决表示出不愿扔弃油灯的意思时,我立刻感觉到自己想法的龌龊而无地自容。

这是好东西”,父亲说,“即便是再没用了,毕竟还是用过它,扔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从父亲的话里,我听出了别样的意思,不仅仅只是借题发挥的概叹,更像是对我人生的殷切关照。

……

后来,人们的生活好了,精神反而空虚了不少,一个转身,怀旧、复古、回忆成为了一种时尚,许多人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包括那些虽衣食匮乏却并不感觉无聊的年代,包括原始劳作,包括纯手工制作,包括窑洞、窗花、土炕,当然了,也包括煤油灯。一些以重温过去、找寻流逝岁月的旅游项目也应运而生,且价格不菲。参加过此类活动的人共同的感受便是:没一丁点意思。

是啊,且不说掺和了金钱的乡土气息已经变了味,仅是那油烟熏得发黑的窑顶、泥皮斑驳的土窑洞,又岂是那白灰罩顶、明光锃亮的现代式砖窑所能演绎的?至于压根儿就没有与煤油灯相伴走过的人生,如何能够咂摸得出隐于如豆灯光之下的那一份沉甸甸的情怀?

生活的重压迫使我发足向前,在不断的追求自我中注定将与故乡越走越远。每每累了的时候,我会一个人静坐,让纷扰杂乱的思绪一点点地沉淀下去,这个时候,家乡,那个小小的山村就会适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于是,我便时常庆幸,庆幸自己这么多年来的风雨历练,居然还能够记得家乡,能够在脑海里留存很多关于过去的物事,有这样一盏煤油灯相伴,让我在感觉到绝望抑或无助的时候,能够及时地想起它,并由此生发开来,一点点地走进过去的光阴里,去打捞那些难忘的生活片段和记忆,翻检、梳理、总结得失,然后奋起,走好下一个征途。

留置于记忆中的小油灯,曾给了夜幕中的小村庄和童年的我忘不掉的温暖和欢乐,照亮过我人生的路,并将伴随我一路前行。

 

 

 




 作者简介:张秀峰,笔名剑影楼主、肖平,陕西省安塞县人,教师,延安市作协会员。1999年参加工作,2000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以散文、小说为主,曾先后在《人民日报》、《延河》、《草原》、《散文月刊》等国内大型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百余篇。并有多篇(首)作品获奖。 


本期值班编辑:王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