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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区校长和他的遗孀

世间微尘 2017-12-06 17:33:10

横街镇往溪下村的路上,两边树木枝叶繁茂。去年夏天,88岁的胡老伯用三轮车驼着一位老太太,冲着相机镜头微微一笑,在树荫下慢悠悠地蹬着。

1949年前夕因逢低吸纳土地,胡老伯一家险些被扣上地主的帽子。半年前我在《天算人算》里写过他的故事。

后面坐着的是李师母,今年86岁。李师母的丈夫李德泽生前在山区多个学校任校长,长达几十年,在鄞县西部大山声名远播。村里人尊称这位校长遗孀为“李师母”。

胡老伯和李师母属于邻居关系。李师母腿脚不便,胡老伯时而用三轮车驼着她去镇里。

再次遇见李师母的时候,已是落叶萧萧的冬天。

李德泽校长离开人世已整整13年。这十几年来,陪伴着李师母的是悬挂于屋子正中的遗像:黑框眼镜,温和中透着严肃,一副旧派知识分子的形象。墙壁贴着的几幅书法是丈夫的遗作,蒙了灰发了黄,始终舍不得取下。对李师母来说,丈夫似乎并没有故去,只是如平日一样去学校。


李德泽系杖锡乡李家坑村人,生于1928年,卒于2003年,享年75岁。杖锡号称“四明山心”,山势高峻,地远位僻。李校长出身农耕世家,其父却重视教育,李德泽三兄弟一生均以教书为业。

李德泽本人16岁初中毕业后,即开始在当地小学教书,同时继续读高中。来自余姚蜻蜓岗的李师母嫁给李老师后,育有3女2子。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四明山区师资,尤其是校长缺乏。根正苗红的李德泽先后在四明山腹地的李家坑、梅树孔、燕子窠、毛夹岙、竹丝岚小学当过几十年校长。他就像一颗棋子,随时被教育部门调动。而每次调动,全家七口人必同时辗转落户于深山各地。

60年代后期,全国“五七干校”、“共产主义大学”遍地开花,鄞县溪下村设立了改造干部思想的“五七干校”和“共大”。李德泽先是从深山调到“五七干校”教政治,后到溪下小学任校长,直到退休。

李校长恪尽职守,全无机心,与所有人和乐相处,山民有口皆碑。竹笋上市,村里每天都将最好的两棵留给他。由于家中人口多,教师的定粮又比农民少,全家常食不果腹,教书之余,校长仍需操持农活。那时,李师母还需挖野山笋,儿子用自行车驼着去宁波“小校场”菜场门口偷偷贩卖,再将换来的钱到黑市买米吃。

“文革”时期,李校长被打成牛鬼蛇神。造反派们都曾是李校长的学生,不忍开批斗大会,后顶不住县里压力,草草搞了几次。

第一次批斗会,校长惴惴不安走上批斗台,发现空荡荡的台子中央摆着一把椅子。造反派悄悄地关照他:老师,坐着批斗吧

李校长甫坐定,就见一孩子头顶着一张大字报,兴冲冲撞开人群,爬上台后将大字报拉开,洋洋得意大字报歪歪斜斜写着:

愤怒声讨

不跟国民党走的牛鬼蛇神

李德泽

众人大笑,说这不是在表彰李老师阶级立场坚定嘛!

嬉笑之余又纷纷开骂:王八羔子李老师对你那么好,你还写大字报!你良心呢?你爹你娘呢?

你个害爹又害娘的龟孙子!一位山民怒气冲冲,大喝一声蹿上批斗台,左右开弓,当众赏了儿子几个响亮的大嘴巴。

连造反派也破口大骂:混账东西!老子叫你写大字报了?写就写了,你还把“共产党”写成了“国民党”!

场面一混乱,就没人再关注李校长,批斗会以一场闹剧欢乐地收场,几十年来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李德泽校长51岁那年,大儿子高中毕业。为了让儿子有稳定的工作,那年他主动申请退休,由大儿子继承衣钵(俗称“顶替”)。退休后的李校长在鄞县中学的图书馆帮过一阵忙,甚至也给附近的学校当过门卫。

大儿子顶替后,先在溪下小学教书,后去教师进修学校进修1年,最后到凤岙中学教书直到今天。

小儿子则考入浙江师范大学,毕业后先在鄞县中学教书,后调去杭州某中学任教,媳妇则在杭州的高校教书。

李师母养了3只鸡,自己不吃,过年全送给孩子们。她又养了两只母猫,每次母猫生下小猫后,她留下“胞衣”(胎盘),用蛋汤蒸煮后服用,十分滋补。

她对坐在胡老伯三轮车上拍得那张照片并不满意。我不要跟其他老头儿拍一起,她说,我只跟李老师合影。

当然,李师母对第二次拍的照片感到满意,高兴地展示给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