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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欢”的行色中看见了“旧爱”

北青艺评 2017-12-06 19:15:18

“有一天,斯蒂芬·茨威格来看望我们,做完客后,我们在雨中散了几小时的步。茨威格向我讲述了这位卓尔不群的妇人的人生故事,感觉就像他写人物传记那样翔实细腻,充满感人的激情,讲述的方式我们只在谈论那种人时才会使用。”


——多开心!我在“新欢”的行色里看见了自己的“旧爱”:茨威格和山多尔在《一个市民的自白》中终于见面了。其时,奥匈帝国已经崩溃,他们一个出身于维也纳的犹太中产阶级,一个是匈牙利老贵族的后裔。他们在法兰克福相遇,茨威格比马洛伊·山多尔大19岁,早已经名扬天下,而山多尔二十岁出头,正是一枚惨绿少年。


山多尔

山多尔于我们是一个新名字。文青班头梁文道在他的《一千零一夜》中曾经用两集的时间介绍山多尔的小说《烛烬》。和许多人一样,我也是从这本小说开始走近这位匈牙利作家,并深深喜欢上了他。不过在译林出版社推出的山多尔的三部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他的自传体小说《一个市民的自白》。虽冠以小说之名,我却是当散文来读的。读它的时候,几乎不可能不想到茨威格《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


《一个市民的自白》

作者: [匈] 马洛伊·山多尔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译者: 余泽民 
出版年: 2015-11


而且多么奇妙啊,这两位作家在他们的小说与散文中表现出来的“调性”差别特别巨大,构成他们天圆地方的文字世界。在小说中他们目光如炬,对人性的幽微洞若观火,身为女性,我尤其惊异于他们对女性心理,尤其是不那么磊落的女性暗黑心理的观察,精准之处简直有被逮了现行的惊骇与赞叹——他怎么知道?他竟然知道!

或许,不是他们“懂女人”,而是他们深谙人性吧?

《烛烬》和《伪装成独白的爱情》都有十足的舞台感。特别是《烛烬》,我仿佛就站在将军家的花园,望向那个烛光摇曳的镜框式的舞台——两位老友久别重逢的客厅。将军的“台词”有着莎士比亚式的华丽与铺排,舞台腔十足:这世上再高冷高蹈的人也不可能在生活中那样式地讲话,但奇怪得很,它就是能很快让你心甘情愿进入那种特别的话语场,不觉浮夸,唯觉可信,并且美。

但在《一个市民的自白》中,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山多尔,不深刻不犀利,生动跳荡,涉笔成趣,还有一种特别的诙谐,准确地说,叫“蔫幽默”。说起别人的乔张作致,作者大人固然是不太客气,讲起他自己的糗事时,简直有一种恬不知耻的磊落。若以服装比方,“烛烬”是张扬又板正的军服、“独白”是看不出多讲究却十二分讲究的套装,而“自白”呢?就是一个好男孩儿的格子衬衫,虽然干干净净,但从不熨烫,皱皱巴巴还常常被粗心的手指导引着走错扣门儿。

“我在青年时代做狂人、海盗式的旅行。”

和茨威格一样,一战后,山多尔也开始了在欧洲漫游,柏林、法兰克福、巴黎、大马士革、伦敦。

在茨威格的笔下,大时代颠簸着古雅有序但已经朽坏的老欧洲,也颠簸着作家自己的身心灵。但山多尔的镜头是“大光圈小景深”,背景模糊,清晰可见的是人。他不仅津津乐道自己、父系的母系的亲人们,并且津津乐道一路上走过路过的人们:邻居、楼长、同学、没落贵族、古董店老板、房东、侍应生。

除了时代风云,《昨日的世界》差不多还是彼时的欧洲文化图谱,茨威格先生的朋友圈那才真叫“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啊,罗曼·罗兰、里尔克、佛洛伊德、乔伊斯、高尔基……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闪耀着作家的人生,也晃着我们的眼睛。身为读者,我觉得自己就像伍迪·艾伦《午夜巴黎》中那个痴憨的男主角,推开一扇门,一堆震烁古今的脸扑面而来;走在街头,一阵马挂銮铃,定睛一看,啊啊啊,是雨果雨果雨果!

山多尔展示的,则是另一种虽不高山仰止却格外亲切的画卷,哈,何止亲切,简直分分钟代入感爆棚。他和所有不安分的年轻人一样,跌跌撞撞稀里糊涂,虽然一直勤于思考,但又有点懵懂,仿佛是随波逐流地捱过了他的青春,既不因碌碌无为而悔恨,也不因虚度年华而叹息。


当看到他和新婚妻子罗拉置办了第一件“家具”——用购置全部家具的预算买了一只高级鞋柜,这只高级鞋柜被置于房间中央——我忍不住合上书笑了半天,每一个傻乎乎地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就悍然开始过日子的年轻人啊。类似高级鞋柜这样非理性买买买的行为,在夫妻俩客居巴黎的时候再次上演。两个没算计的小夫妻美滋滋地成了有车有房阶层,却紧接着就被由此而生出的无数细碎花销给彻底整懵了。其间种种,“笑果”也是十分强烈,在此先不剧透。

我想,任何一个离开家乡跑到大名鼎鼎的异乡、经历过那种不适不安又不服不屑的人,在山多尔花样贬损巴黎以及巴黎人的文字里,一定会得到特别的欣慰和痛快。这绝对是艺术的、精致的、美好的巴黎被黑得最惨的一次!然而,也像那些天天抱怨要逃离北上广的“此间人士”一样,他们随时准备打包走人,嘴里不停地吐槽,身体却很诚实,不知不觉就在巴黎住了六年。

在穿越海峡从法国到英国的渡轮上,英国人的语音语调、姿态姿势、表情表现在几小时之内发生细微复杂的渐变,这也被机灵调皮的山多尔逮了个正着,纤毫毕现诙谐促狭地精描细画了出来,让人忍俊不禁。

“楼长过着优越的日子,每天都喝白酒,两个儿子穿体面的衣服,这一切都来自楼长夫人挣的血汗钱,来自看门费、倒垃圾费、洗衣费和熨衣费,因为楼长夫人为整栋楼的邻居洗衣服、搓衣服、熨衣服。两个儿子被成功地培养成了有教养的绅士,从学校毕业之后,都在战争中阵亡了。从那时起,楼长夫人开始酗酒;后来,这对酒鬼夫妇被撵了出去。”

——这是马洛伊·山多尔的邻居。

茨威格是在比利时度假的时候,听到奥匈帝国王储裴迪男在巴尔干半岛的萨拉热窝遇刺;山多尔则是在家庭聚会的餐桌上。然而,他并没有写接下来的兵荒马乱。但颤抖零落在大时代的人们,无论高贵还是卑微,就像一棵大树上的叶子,不管向光还是背阴,都携带着这棵大树的全套DNA,关于邻居一家的寥寥几行字,细思极恐极悲。

虽然仿佛是故意忽略动地而来的渔阳鼙鼓,但不经意间,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的狂乱便拍打过来。在山多尔的笔下,战败后的德国,一向以秩序与严谨而著称于世的人们,突然性情大变,柏林人那种明天末日将至今晚不醉不归的糜烂、放荡、癫狂、沉沦,看得人目瞪口呆。在这绝望放纵的土壤里,剧毒的种子已经开启了它野蛮生长的模式,于无声处编织着发达的根系,一朝破土,天下大乱。


“我‘欺骗’城市,就跟欺骗那些事后偶会思念的女人一样……倚在轮船的扶栏上,或靠在列车的车窗上,在我精神行囊里装满了‘乡愁’;面对世界的美丽我顶礼膜拜慷慨陈词,可我忧伤而内在的理智却提醒说,我的陶醉,我的乡愁和我的激情是戏剧化的,是演出来的,事实上眼前的风景与我无关,我并不渴望任何地方。家乡只有一个,那个讲匈牙利语的地方。跟文字命运相系的人不可能有别的家乡,只有母语。”

于是某一天,山多尔结束了漫游,回到匈牙利。

后来,茨威格被他的祖国驱逐了;山多尔也是。

当欧洲再次陷入癫狂,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茨威格到了南美洲。他赞美巴西,想象它是未来世界的希望所在,可是,他心里一定清楚,并不是。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他举起了枪,对准了自己,扣动了扳机。

“我等着死神的召唤,我并不着急,但也不耽搁。时间到了。”1989年2月21日,山多尔也是在远离家乡远离匈牙利的美国饮弹自尽。

茨威格之死曾令我叹息不已:敬爱的,为什么不忍一忍?在您死后不久,战争就结束了。山多尔之死也有这样的遗憾:敬爱的,既然已经活了这么久,何不再等等?可知您死后仅数月,父母之邦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

可是,战争结束了、巨变发生了,世界真的变好了吗?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有一个叫王国维的中国人,在他举身赴清池时留下这样的遗言,或许正是他们这一类精神贵族的共同心声: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王国维生于1877年,比茨威格大四岁。

文|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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