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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读放不下}2011上课记(下)

耿立工作室 2018-06-12 19:21:27
厚重的本子


中国90后成长史

这里隐去她的姓名,我的信也隐去涉及个人的段落,我有责任保护她的全部文字。

期中作业,她迟迟没交,见了我她总说再等等,我暗想是在给偷懒找理由吧。认识她是一次同学间的读书活动,并没说几句话。那天我带去两本书给同学传递,知道她是大一新生,喜欢读书,她直接拿走了我带去的一本《夹边沟纪事》。

拖后大约二十多天,她抱个16开的硬皮本子来上课,说终于赶出来了。接过本子随手装进书包,回到家才拿出来看。一看惊了一跳,下面是写给她的邮件:

×好:

你的“作业”昨晚看完,把我想到的,按顺序写给你。

1.这作业我得还给你,它太重要了,你要自己存放好,不要轻易给人看,一个人的内心是不能轻易交给别人的。曾经你给我写过几张纸,被我夹在去年的日记本里,带到深圳去了,我得找到并给你。

2.这不是作业,这是一本“成长小说”的大纲,主要角色都出现了,都是骨头,再写就是填充血肉。

3.每个孩子的成长都有很多故事,我以前总会轻描淡写地看你们,似乎能“一眼看穿”,以为就一个孩子嘛,就是念书,然后就是长大,我太过忽视一个人的内心感受了,20岁足已历尽沧桑(请别以为我只是感慨你的个人的特殊经历,和好些同学的聊天和看他们的作业让我感慨和重新认识这代人)。就像我一朋友邓康延说的话:教育就是让人更敏感(我刚跟他确认了这句话是他受了什么启发写出来的,没查原文,只是大意),可是小生命们已经足够地敏感了。

4.……

5.以我的观念,一点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好,木呆呆的青春有什么意思?别把自己搞得很苍老,别在意什么曾经的苦痛,谁不苦痛?明天就是全新的太阳……

我说的话有点重,请你理解我的着急,不能这么絮絮叨叨地沉浸于过去中,至于这本“成长的故事”,你要开始把它看成一段历史,不再纠结其中。这故事中的人物没准儿都挺快乐的,没准儿就你陷得最深。

作业哪天要亲手交给你,明天的课,暂不带去。

请细细想想上面这些。王

抱着合上的厚本子,感受真多,首先得赶紧还给她,嘱咐她保存好。作为可能是唯一的阅读者,我要尽快忘掉其中的任何细节,让它平安稳妥地重回它的亲历者的记忆深处,使它依旧仅属于她自己。也许忘掉才能换来并不确定的对写作者的“保护”。这写在厚重本子上几十页的当代中国90后成长史,显然不是个人境遇的孤本特例,只是被其中一个亲历者自己写了出来。只是看这位学生的简历,肯定清爽简单:生于1990年(估计),就读于某某省某某市某某学校,但是这密密麻麻写满了的小字,一条小生命顶着来自身边的同学老师家长的层层困境,层层对一个孩子都是灭顶之灾,竟然她也挣扎着长大了,这本身多艰难又多悲哀。在成人们以为所谓的90后不过一页白纸,甚至直接叫他们“脑残”的时候,他们无力反驳却又早已经历尽沧桑,其中的惊悚苦楚只有他们自己才能领会,现实已经被他们验证过了很多次,很多残酷,很少幸福。同类故事还在发生,正被一代又一代人自己默默承受和消化着,外人懵然不知。

把本子交到她手上,心想这20岁的孩子,凭什么信任你,凭什么把深藏的心事告诉你,这托付的沉重甚至超过了友情。

两个卓玛

中文班上有两个来自藏族的女生,都叫卓玛。一个来自阿里,一个来自林芝。都是美丽的地方。

我请80后藏族诗人嘎代才让发来他的一些情诗,交给她们两个,她们用课余时间试着把这些汉语的诗歌翻成了藏语,占用大约一节课的时间,两个卓玛给大家介绍她们的家乡和读藏语的诗歌。

她们很认真地做了PPT,每打开一页新图,都有人跟着惊叫,蓝紫蓝紫的天空下面一座山峰的图片,阿里卓玛说这是她转过的神山。还有穿华美袍子的两张群像,一个是阿里卓玛父亲的族人,一个是她母亲的族人,他们距离不远,但服饰风格完全不同。介绍家乡之后,PPT上出现了手写的藏文诗歌,她们开始藏语的情诗朗诵。

期末时,有三个同学在作业里说,一定抽时间跟卓玛们去看她美丽的家乡。

我对阿里卓玛说,就要放寒假了,写写你回家的故事吧。她说太远了,这个假期不回去了,暑假回去争取写。从阿里来海南岛上学,换各种交通工具,路上走了八天,刚上岛还要克服醉氧。

除了介绍家乡那次,平时她们多沉默。林芝卓玛有时缺课,而阿里卓玛总来,总是安静地淹没在很多女生中间。现在学中文的比例失调严重,女生太多男生太少。

阿里卓玛在作业里说:

……牧区是我父亲的家,孩子们全部都在牧区放养,没有去上学,现在教育(教师地位)提高了,但在牧区还是没人去教,也许是这里的环境(差)不愿意去,高三那年寒假,从拉萨回阿里,中途会有很多村庄,帐篷,中途休息,在一个村,当时我们的车子停下来之后,好多人围了起来,觉得好奇,走进一个帐篷里,在里面吃肉,喝酥油茶,吃得差不多时,孩子们在帐篷门口看着,然后我父亲说了一句:这是你们的新老师,以后要教你们读书。孩子乐呵呵地:有新老师了,有新老师了。这时我在想(由于作业里她说,她的梦想除了父母没对其他人说过,我当然要为她保密,这里略去“梦想”的后部分)……

有一次下课,阿里卓玛跟在几个小个子女生后面过来,跟我道歉说,那天课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写上藏语了,最后忘了翻译,就交给老师了。有同学提醒她,才想起来,老师也看不懂藏语啊。

我说:这好啊,就当我是懂藏语的吧。

和她们分手,我一个人走过湖边,湖水味道恶劣,但那天心情特殊好。如果他们每一个都能在作业里忘掉模式,随性地表达,该有多好。从没看的一沓作业里找卓玛,果然,结尾一串好看的画出来的文字。

再去上课,我问卓玛那行字写的什么意思。她说:是扎西德勒。

哦,扎西德勒,这话我懂,写出来好看,读出来好听。

林芝的卓玛是个时尚姑娘,大眼睛好看,她的作业里很多网络语言:亲呀亲……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们来自不同地方有关,林芝比起阿里,自然条件等等都要好很多,接触新东西也容易吧,后来知道,林芝卓玛的中学是在福建读的。

我怕高海拔,也出于敬意,不准备登上那块高原,包括卓玛们美丽的林芝和阿里。

仙姑

仙姑是2008年入学,将在2012年夏天毕业。在2008年上课记里有提到她。

2011年秋冬,早没她班上的课了。仙姑有几次来我家,只有一次是悠闲地说话。过后遇到和她同来的女生对我说:那天仙姑也太能说了,完全不像平时,别人都插不上话了。我问,平时仙姑很沉默吗。这位同学说,是啊,她没那么多话的。

而我印象中的仙姑始终是欢快的,表达流畅的。还有一次,仙姑带了一盆小绿萝给我。结束课程,离开海岛回广东时,我一路都带着这盆绿萝,提它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有点傻,像《这个杀手不太冷》中的场景哦。

仙姑成绩始终不错。记得大一教她的时候,一个晚上的课间休息,经过她的座位,看见她在填一张类似助学金的表格,装作没看见轻而快地走开。

秋天刚到,听说按成绩排名,仙姑可以保研,我知道她想去其他学校读研。经过一段时间的查询,其中细节我没过问,只听说连刚入学时体检的肺活量记录都查了,最终结果得知是她只能保本校。这时大约已经是2011年10月中旬或者更晚,她匆匆告诉我放弃保研,决定复习参加考研,“自己考出去”这决心不是那么容易下的。后来大约两个月没再见到她,她同宿舍的同学告诉我,仙姑太拼命了,这段身体不太好,严重缺睡眠。我帮不到仙姑,只好发邮件简单嘱咐几句:吃好点,睡多点。

2012年2月27日晚上收到仙姑的短信:

老师,我刚查到成绩:405……感谢老师一直以来的支持帮助!好激动……不知还能说啥了!

2012年4月2日下午收到仙姑短信:

老师,我刚查到录取名单,我考上了!还是那句老话:谢谢老师的帮助支持与鼓励!

她给我的通报成绩的邮件中说看到成绩的时候“全身在发抖”。仙姑靠自己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未来要去读电影学的硕士了。去北京复试是坐飞机去的,她说这一路的花费,她爸得拉多少趟板车啊。仙姑曾经跟我说,家里的活儿都是她爸爸自己动手,不另外请工的,乡下现在工钱也很贵,起个卫生间,都是她爸爸自己做。

2012年1月16日,仙姑赶在春运高潮回家,半路上发来两条短信:

我现在在湛江火车站等晚上十点的火车回家……昨天大雾,琼州海峡封航,我和八千旅客冒大雨,大包小包站在秀英港候船大厅门外,挤了十二个多小时的人肉饼干,还是误了火车……今天重新买票顺利来到这儿。人总会在苦难后发现更多美好吧!我现在看着到处席地而憩的人们,觉得任何生活其实都是很值得一过!预先祝老师全家新春愉快!

经历时确实很难受,回想起来倒觉得没啥,但感受始终真切……

仙姑把这次回家经历写成文字,会发表在《天涯》杂志上。曾经,余青娥的文章“回家过年”也是发在《天涯》的“民间语文”上。我提醒仙姑,如果文章发出来要留好杂志,她们还不很了解什么核心期刊什么学术地位,另一轮背书填表之类正在下一道关口等着呢。

湖南女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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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9月底一次课间休息,她直直走过来说:老师能给我带什么书看吗?恰好手边新买的书都分发出去传递了。再上课,带去提前还回来的刘香成影像集《中国1976-1983》,买这本书的初衷是为新时期诗歌课做背景阅读的。

她接过书轻翻一下就抬起头,白皙又缺血色的脸上满是失望:老师还有书吗?哦,她的意思是要看厚重的“字”,而不是随便递给她一本“画”。我说下次带给她。

很快收到她的短信说她很痛苦,家里遇到了事情,睡眠不好。我简要地回她说:好好休息,下课路上可以跟我一起走。下课时候,我和三五个同学一起,她始终拿一卷报纸,跟在旁边,大家分头散去吃午饭了,只有她跟着我,好像并不想说什么,走着走着到楼下,我说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想上楼吗。她说好哇。上楼,已经过了12点。我说一起吃饭吧。她说好哇,但是老师我可很能吃的。我说看你脸色太白了,不会是有贫血吧?她说有点,但是没事的,身体很结实的。动手做饭,她说她会切菜,在旁边看一眼就知道,她属于笨手笨脚的,但是兴致很好。她说她奶奶老是说她不能这么切菜,老是骂她,她偏不听,她爱怎么切就怎么切。我没说什么,由她切。直到吃过饭,面对空盘子,她才开始说,显然这是闷在心里很久了的: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在湖南乡下。而她的爸爸现在也得了重病,她说她这些天好痛苦。她是老二,家里还有姐姐正在江苏读大四,本来准备考研,现在家里出了事,不知道能不能考了。

小学一二年级时候她是没有课本的,因为没交学费。没课本也没什么感觉,反正是就知道玩的小孩子。她的老师什么课都教,数学语文都是他,手里拿根棍子随时扬起来打学生,是当地最硬的木头。她比划着,我没法儿想出那是多么尖硬的木棍子。那老师经常打经常打。到期末老师喊她不能上课了,回家取钱交了学费再来,她跑回家,母亲正生病在床,母亲说没钱,让她回学校去,回学校老师还是赶她快回家取钱。就这样她两头跑,反正是两头乱跑。父亲也不给钱,他很少拿钱回家的。这样,她就没去学校也没参加期末考试。

三年级了,好像是家里给交学费,她又能去上学了。老师很厉害,能一会上课一会做饭一会自己回家干点活,让小孩子们自学。老师的女儿也在这个班上,自然成了这个班的“王”,什么都是她说了算,支配同学,人人都怕她,因为她能整人。老师女儿会命令一个女孩子去河边打一碗水,结果打水回来迟到了,被老师打了一顿。三年级的时候,这老师不教他们了,换了新老师,马上,大家全都不理老师的女儿了。

后来她学习不错,但是,奶奶总是打她,她曾经想过自杀,不想活了,但是想想死也很害怕。五年级,遇到一个二十多岁的语文老师,非常好,上课可以自由发言,教室的一角放上他自己的书,大家都可以看。是在那时候,她看到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阿凡提的故事》。

每天上学要走十里路,走一个半小时,每次走都是很渴很渴。

我问:没有水壶?

她说:没有啊,没水壶,哪个同学都没有。

每天中午带米和菜在学校做午饭。放学回来的路上她就举着一本童话看,一边走一边看。她起身学给我那个姿势,侧面单手举着书。说到欢快的事,又吃过了饭,脸色红润多了,她说:那时候就是走路我也能看书。遇到了好老师,每天都感觉好,走路也是直直的,可精神了。一次走在路上,遇上一对夫妻,那阿姨说,这个孩子是不是当班长的啊,这么精神!她马上说是啊。其实她不是班长。但是听到陌生人的夸奖,她真高兴,从此就更爱看书。这位好老师之后又换了一个好老师,也是讲语文的,因为班级考试成绩不理想,很快被调去教数学了。

她变得很喜欢上学。湖南农村下雪的晚上,路很滑,放学回家要走好久,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睡觉了。那时候村子里也很少人看电视,只有一家人有电视,那家男的总是打女的,打得那个狠啊,经常满街追着打,人们也追着劝。结果总是很荒诞,男的被一帮男的拉走,女的被一帮女的拉走,后来就一伙伙地聊上天了。这时村子里的孩子就这边那边地在中间跑啊跑。

上初中第一天的早上,她穿了一套绿色连衣裙。那条绿裙子被她描述得,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好像是人间最美的华服。出门才走十分钟,路边杂草上的露水把可爱的裙子全打湿了,全身都湿透了,她被迫跑回家,换了旧衣裤,再用塑料膜把自己全包住,才去报到。那个绿裙子真好看,她连连说。从此,每天上学都要先用塑料膜把自己包严,走二十多分钟山路,然后把塑料膜卷起,寄存在路边一人家,再走大路,从此再没穿过那条绿裙子。

上初中后,学校不让带米了,要求直接交钱统一吃食堂,这样一个月要好几十块。交不上啊,太贵了,她只好和班上一个女生两人合吃一份饭只交一份钱。后来,两个人再遇到总是非常非常后悔:我们两个都没长到1米6,都怪当时太傻,天天吃不饱能长高吗。

她说,初中三年的记忆就是吃不饱。初中以后是两个字“饿”和“冷”。高中住校,从来没用过热水洗头发,冷水,头发很长到了腰,冷水冰得头皮都麻了。从那时候到现在,她一直特别怕冷。

来和我说话那天是10月下旬了,她说一会就去买厚棉被。忽然她反问我:一般会以为我要买便宜的吧,不是,我喜欢买不那么差的东西,有时候我也看看别人买的。她的意思大约是,别人买差的东西,她不喜欢,她瞧不上便宜东西。几天后,我收到她的短信,说头疼睡不着,买的棉被难道是黑心棉,熏得人头疼?

来上大学,才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学生谁没事儿坐火车啊,以前看过火车,没坐过。也看见过飞机,没见过飞机起飞,只是见到飞机在天上,高高的。

她的意识很跳跃的,会突然说老师,跳楼多疼啊。

我说,你还没去过湖南以北吧。她说是啊,没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我说,来上学见到了海,可你还没见过草原,没见过雪山,没见过的多着呢。

她说:是。我还非常喜欢穿别人的衣服,那没什么,干净就行呗。

说到爸爸的生病,她说城里人的医疗费80%报销,乡下的人30%,家里欠了很多钱。好几万。

一旦爸爸走了,她希望能到处看看,似乎已经在期待那轻松和新生。她说未来就是她和姐姐,应该生活得很不错。

进家门是中午12点,送她离开是下午3点40。她要去校外很远的地方追讨做家教时人家欠她的95块钱。第二天,我问她钱要到了吗。她说没有,家长没在家,虽然之前是约好了的。

出门时,展开路上卷着的报纸,她问:老师看了这期的《南方周末》吗?是10月20日的报,真实版的《盲井》:《一个瘸腿前矿工的“杀猪”生意》。她说想介绍这文章给老师。我买过那份报,已经看了。她又问,老师看过《盲井》?我说看过。她稍稍迟疑问:会不会太血腥?我说,没让人受不了的镜头。她把报纸重新卷起来。我送她一本《2008年随笔选》,补偿她对“画册”的失望。我说多看点高兴的书吧,她的眼睛忽然亮一下说:我看了学校图书馆,有《格林童话》。

听着很重的脚步声下楼去。前一次她失望于刘香成影像集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带《夹边沟纪事》给她,听了她的故事,改送她一本温和的书。

生病,缺钱,打骂。七八岁时因为交不上学费被支使得在学校和家之间来回跑,随后挨饿挨冻,看着村人从家庭暴力演变成男男女女聊成一团。就是这些碎片构成了她早期的人生记忆。

期末,又碰见她,她向我介绍几本科幻杂志,下学期她准备选修宇宙探秘课程。

她说有一次上课看一只蚂蚁,她故意让脚一动不动,看蚂蚁上不上她的脚,蚂蚁最后选择离开了。她说,这只蚂蚁看我的脚就是泰山啊。忽然她又跳话题说:你以为我会沉在其中吗?

能感到她非常敏锐强烈的自卫和自尊。我说我遇到事情的办法是写,她说她的办法是“吃”。我说,不怕吃胖吗。她说她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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