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摄影技术研习社

Vol.20 | 《八月》:镜头很长,时光很短

LSO影事 2018-07-03 06:11:27

这是一个不需要花费大力气去回忆的时代,我们所钟情的成长符号,已成为电影、音乐、文学等不同艺术载体的固定点缀物件。


大家越来越容易被感动,平日里不常触动的神经,因为一首附带了年代意义的曲子,一句久违的谚语,或者一两件置放于家中杂物间的儿时玩物,就能被刺激得神魂颠倒,涕泪肆横。


于是,电影好拍歌好写,文字码着不费力。所谓的快餐时代,咀嚼的都是轻易不提的显贵情怀。

▲ 脖子上挂着双节棍,趁身旁无人,模仿着李小龙。这是张小雷,也是我们

80后的90年代,和90后的00年代,相隔十载,样式悬殊。

《八月》展现的,九十年代初的小镇光景,则属于八零后。


八零后的童年,多牵扯小镇情结,麦地里追闹,溪河旁摸鱼,放学走过的土路,掖进长裤里的衬衫。打趣的玩件更是数不胜数,几毛钱买来的珍贵些,和小伙伴自造的粗糙些,虽然长大后很多找不到了,但不妨碍它们在某段时间里,给大伙儿带来的实打实的乐趣。

▲ 小时候被劫过钱吗

常理而言,《八月》不难拍。那个年代不乏轰动事件、经典金曲,找来一些,铺进去,再放置一些海报、零食、玩具于场景之中,几组镜头一拼,盖一层黑白影像,达成了怀旧目的,也不会被人诟病成无端消费情怀的精神蛀虫。


然而张大磊走的,是一招险棋。《八月》并非不带分毫刻意怀旧的痕迹,上述一些符号性的道具,在电影里偶有露面,但镜头语言昭示的信息是,它们不是张大磊用以“留住一段时光”的主要手段。

▲ 树下的阴凉地,爷爷奶奶的蒲扇,送蝉鸣入梦

《八月》的英文名,The Summer Is Gone ——夏天过去了。一个读来稍显伤感的名字,配合褪去彩色润饰的黑白影像,洇染开层层形廓暧昧、满当无解的孤独感。


张大磊不讲任何故事,或者说,没有故事就是故事。主人公张小雷很容易被观众解读为导演儿时的重现,燥热的夏季,偶有穿插的雨天,是暑假里唯二两种叙事语境。


小镇闲散得如与世隔绝,抚得着时代烙痕的,是晚饭时分,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的黑白电视机。画面里播报的关于国企转型的新闻,是生活里少有的浪花——但那也仅限于操持生计的大人,于小雷他们,仍是无关痛痒。

▲ 小时候好奇,酒是什么味道,现在知道了,却宁愿不知道

张大磊找到了这段百无聊赖的时光里的林林总总。他在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不像它类打着怀旧牌的导演那般哗众取宠,将悉数感动精巧包装,设计似的抛砸出来。


我记得闷热多汗的午后,小雷那场循环往复的梦。绵山环绕,沟壑纵横,围观的人群里,三哥没有因果地忙活着,四遭“嗯嗯”声和好奇的目光里,挤着一个懵懂的少年。再一个时刻,他遇见住对面楼里的姐姐,和她走了一段,就地蹲在河边,不说话,只是笑。


这场梦,没用任何实质性的语言装点,张大磊甚至没有直接点明它的由来寓意,后来小雷偶尔朝对面的窗户里张望,抿嘴一笑,梦里的并排蹲下,大抵也就有了解释。

▲ 稚嫩的情愫,现实还是梦里,都容易无疾而终

张大磊和观众交谈的方式,便是这种前言提过许久,说些旁事,才记起来要接上后语。所以,《八月》不是一部轻易能将情绪带入的电影,观众需要在繁琐的,看上去又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里,揣摩其在张大磊眼中的意义。


那些不着声色,稳似定格的长镜头,像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不舍得地摩挲着,怎么看,都看不够;那对在麦地里大口吃着西瓜的父子,是童年里与父亲独处的写照,没有多余的闲扯,心里甚至会时不时带些恐惧,生怕哪些作为,会招来责怪;那张在镜头的视角里,总也融不进人群里的背影,大概就是所有类似年纪的孩子,与生活的相处态度。

▲ 身边的人事看了不少,懂的却寥寥

张大磊在生活中是个温和的人,即便遇见肝火之事,也都尽量在不违背自己初衷的前提下,息事宁人。他中途退学,转读电影,早期拍片,经费不够,没等来家人的援手,却听到来自做剪辑师的父亲的凉水之言。


张大磊的成长轨迹始终如他自述,“我只是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觉得无甚意义而退学是这样,玩音乐是这样,如今拍电影,更是如此。

▲《一无所有》,演唱者:崔健

然这一路,磕磕绊绊的遭遇经历,多少留下了些孤独与敏感,对此,张大磊也不避讳,他承认自己的世界里不乏孤独造访,从他的歌词里,也多少有些印证。《八月》里的无数桩因果,张大磊不作任何解释——比如老母亲与女儿的矛盾。


他搭建的那个说大不大、言小又过的世界里,所有的开始都没有征兆,所有的结束也都很难找到前文。大概在他眼中,这般横截面式的叙事留白,便等同于生活本身。


生活千丝万缕,但从不条理分明。于是费尽心思梳理,倒不如整团搬来,以此为台,尽情跳唱。


这是我在《八月》里,看到的张大磊。

▲ 听说张大磊上台领奖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顶着金马奖最佳剧情片的光环,《八月》正式上映。与大多文艺片无二,市场留给它的前景不会乐观,它的青春、怀旧、甚至于用来招揽观众的奖项,无一例外都附着于极强的文艺质感上。


我有同事看完说,太闷了,快睡着了。


能理解,因为《八月》的情绪不够连贯。如果说每部电影的情绪都是一个团,那么在《八月》里,张大磊把它切得极碎,他漫步于小雷所在的镇上,想起来了,撒一点,再想起来,再撒一点。

▲ 小雷与父亲,风声与心声,若《八月结束于这段,我当更爱

故而想要完全看懂《八月》,或者说,分毫不漏地读懂张大磊的表达,必须绝对地集中精神像侦探似地一块块拾起散落其中的情绪点,将其拼凑完整,细细揣摩。


譬如其中一组长镜头,小雷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依旧是不说话,无配乐,只是静静定着。那组镜头,适合联结上下文语境,反复看,反复体会——少年的所思所想,以及那份细腻心思,自会浮于纸面。


都说《八月》再现了九十年代的生活日常,时代语境像《少年巴比伦》,又与叶京的《记得少年那首歌》有点关系。


但影厅里安静坐着的中老年人似在说明,那些日子,对于当下大部分年轻人而言,仍然是十分陌生的,加上“文青快来,旁人远离”的黑白影像,更从形式上加深了这种印象。

▲ 不能因为怀旧不会过时,就一直消费,幸好,张大磊的怀旧是寻找,而非照搬

谁都怀念那个一块钱可以用很久,听歌用磁带、写字用钢笔的纯粹年代,但不代表人们愿意无条件回溯当初。


甚至于,《八月》和市面上那些浮夸狗血的校园青春片,是两种本质上的极端,前者过于沉浸自我记忆,后者则全然罔顾事实。


记忆总是丰富混杂,张大磊表达得太多,是《八月》的问题之一,种种方面叠加,给观众造成了一种生理上的观影挑战。


尤其在如此感伤的短暂时光里,这种挑战,更显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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