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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何以成为经典

久语 2018-07-03 21:29:33

                  

近几年,中小学语文教育的改革力度不小。好多种教材同时在全国各地试用,有些教材在内容调整上大动干戈,不少传统名篇纷纷落选。但是,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我自岿然不动”,依然是每一种教材的必选课文。为什么?是否因为《背影》是朱自清写的、早已成为经典,就不敢造次了。


 我想,之所以也许这样问,是因为:《背影》,1500来字,看上去朴素、平淡、无奇;要是有人讲,眼下中学生的好作文,不比它差了太多,会有相当多人信以为真的。——当然,现在,即使谁写出了《背影》的水准,也不可能成为朱自清、其作品也不会有《背影》级的礼遇。就此而言,甚至不妨说:《背影》是因为朱自清所写才如此著名、被讲得那样好,而经典化了的。


  这并不奇怪。首先,有所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有所谓“余生也晚”。其次,这般想法其实很符合现代的文学理论,美国文论家乔纳森•卡勒就曾用“超保护的合作原则”的精深术语阐释过类似情形(参见《当代学术入门文学理论》第27页,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11月版)。简单地说,因为你对朱自清有基本的信任,对他的文章有超级的“保护”,信得过《背影》是内涵深刻、艺术性强的经典作品;而因了这种信赖,假使读不出《背影》的“好”,你会怀疑自己的水平问题;即便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你也会非常“合作”地反复读、讲出个子丑寅卯来。


       所有的人都这样,《背影》怎么可能不成为经典?不过,应该考虑到《背影》是朱自清1925年的创作,事情要稍微复杂一些的。


那时候,朱自清虽然早加入了文学研究会,办过文学刊物,尝试并发表了诗歌、小说、散文等多种文类的作品,数量也不算少;在散文写作上,还已经有了《歌声》、《匆匆》、《温州踪迹》等精品;特别是1923年,他和俞平伯同题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同时出现于知名刊物《东方杂志》,“在那个时期的白话散文中,这两篇都颇动人,流传甚速”(王统照语,转引自陈孝全《朱自清传》第7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1年3月版),成了文坛的一桩佳话。然而,总体看来,那时候的朱自清毕竟还没成为后来那样著名的“品牌”;毋宁说,恰恰是《背影》刊揭后,给“朱自清”增加了很重要的砝码。


那么,《背影》为什么做得到这一点,在当时就能脱颖而出、引人注目呢?海外现代文学研究名家李欧梵的意见是颇有启发性的。他曾在北京大学讲学道:鲁迅在著名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所说,中国的“圣人之徒”“以为父对于子,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若是老子说话,当然无所不可,儿子有话,却在未说之前早已错了”,集中表达了五四一代人对于父辈的不满,“五四”是个反传统的年代,是个“打死父亲”的年代,五四文学的父亲形象都是负面的;而《背影》不同,在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里,它第一次重点刻画了一位正面的父亲形象。在“满街走着坏爸爸”的情况下,这一个“好爸爸”一下子激起了无数读者的共鸣。要而言之,《背影》生逢其时,在一个特殊的语境下获得了非凡的成功,大大提高了朱自清的声誉。


       需要补充的是,《背影》至迟从1935年起,不断地入选叶圣陶等先生编选的《国文百八课》、《初中国文教本》、《开明国文讲义》以及《开明新编国文读本(甲种)》等民国时期的中学教科书;并且,这种取向不曾因1949年而中断,在该年7、8月间面世的《新编初中精读文选》中,“编辑例言”的“本书选材的标准”已经新添了第一条“符合新民主主义的精神”,而《背影》依然作为合适者入选了(《叶圣陶教育文集》第四、第五卷,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年8月版)。从此,新中国的语文教材少不了毛泽东《别了,司徒雷登》里夸奖过的朱自清先生,也少不了他的《背影》。很显然,教材的广泛影响与权威性,无疑为《背影》解读时的“超保护的合作原则”锦上添花了许多。


一句话,《背影》何以成为经典?文学外部、甚至文学之外的原因是重要的,而且确乎是根本的。


       另一方面,正像卡勒所辩证指出,有些文本再赋予多少“超保护的合作原则”,仍然无法读出什么“文学性”:《背影》之所以成为经典,如果没有其内在的成为经典的质素作为前提,同样是不可想象的。事实上,《背影》“之所以能历久传诵而有感人至深的力量者,只是凭了他的老实,凭了其中所表达的真情”(李广田《最完美的人格》),类似的说法,我们更为耳熟能详。当年,叶圣陶先生将《背影》选入教科书,就有提示:“篇中的对话,看来很平常,可是都带着情感”;如今,各式各样的教材、参考书、教辅读物讲起《背影》总是强调:此文写出了、写尽了父子情深。


 这些自然是不错的,《背影》的确“表现了父亲爱护儿子的深挚情感和儿子对父亲关怀的感激之情”(见洪宗礼主编《语文》初中第四册第83页,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12月版)。但在我看来,《背影》的讲读史上,始终存在着一种不大应该的简单化定势:将“父子情深”平面化地理解为父子关系一贯其乐融融,将朱自清父子之间的感情一相情愿地“提纯”、“净化”。


       我们知道,《背影》是回忆性的散文,在《背影》文章与“背影”故事之间相隔了整整八年,而八年的时间可以有多少事情或曰“琐屑”发生!且不说有关传记材料里的朱自清与父亲的那些龃龉与不欢(参见《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1年第1期第235页),就是在《背影》文本里,作者也照实记录了一些,只不过把话说得简约、含蓄,需用心读才能破解罢了。——我指的是文章的最后一段。


“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暗示、交代得已经蛮清楚:父亲年事渐高之后,退化、颓唐得厉害;“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朱自清他们的家庭琐屑也不少;父亲待“我”大不如从前。而“我”对父亲怎样呢?单看看父子“不相见已二年余了”,却还是父亲主动地“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写了一信给我”,就不难想见:“我”对父亲的意见是多么大,又仿佛多么地理直气壮;很明显,“我”待父亲更是不好的。


       既然如此,“我”怎么竟在那种情境中写下了《背影》这篇赞美父爱、赞美父亲的文章呢?《背影》问世22年后,朱自清对此的记忆还是非常清晰,“我写《背影》,就因为文中所引的父亲的来信那句话”(转引自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学语文室编著《语文》初中第一册第10页,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6月版)——“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这里,所谓“大去之期”其实就是一个“死”呀!你想想,父亲有两年未曾与儿子谋面,终于给关系尚僵的儿子去了封信,别的未曾多说,就径直谈到了自己的死。这怎能不令朱自清顿时不胜羞愧、伤怀悲叹,念叨起父亲的好,而反省自己的不是:无论父亲有怎样的错,也无论自己有多大的委屈,父亲永远是父亲;真是再也没有比自己这两年的表现更大的错误了;父亲还有没有时间与机会让儿子弥补过失……,只要是为人之子、为人之女,就应该理解作者这时候的心潮难平、激动不已。


 而我要说,虽然很多人注意到了朱自清在1947年的那番回忆以及文末一段的重要性,但很遗憾,迄今还是未曾见有人话讲到点子上:正是在这文章的收穴之处,隐藏着《背影》之所以“好”的最大秘密,也蕴含着《背影》文学经典性的最重要潜质。对此,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体会。第一,在主题内容和思想上,朱自清虽“只是写实”,却真切地写出了父子这样的血缘关系,也会有摩擦,父子这样的亲情也会有波折;揭示了“月有阴晴圆缺”,人都世俗复杂、并可能由此出错的客观现实。这样,“父子情深”的经典主题,格外增添了儿子的愧疚、忏悔之情,这在作品表现的诸多情感中也是极具分量的;而且由此,《背影》便不再像一般同类作品那么简单、浅显了,即或可能失去了“纯情”,却是结结实实地收获了家庭、人生等多个角度的复合的厚重的体验。


第二,更加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发现文末的深意,《背影》所抒发的浓情就显得有些突如其来的过分,文本里的不少着力点也多少显得做作;换言之,只有发现了《背影》中轻易不露真容的“豹尾”,才能发现《背影》在艺术上的讲究与到位,其中最特别的一点,就是对于文章结构、情感表达、语言选择等多方面的控制,那种控制既强大有力,又收放有度,还自然天成,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不妨稍许细心琢磨一下:朱自清是在羞愧、伤悲、感恩等等复杂情感把自己激动得不行的情形下开始《背影》创作的,也就是说作者写《背影》其实用情极深、用力极猛;然而,朱自清没有像个生手一样一起笔就大抒其情,而是千种波澜几乎不见地这样开了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仿佛很平静,既破了题,也设了疑,而一旦读懂了结尾后再重读,朱自清极力克制着的情感就很容易体会到了。更进一步而言,这个开头意味着,作者在那样的心潮澎湃下,还能自觉不自觉地考虑文章结构等技术上的问题,说明,朱自清作为一个散文家已经相当成熟了。而且,这样一种成熟贯穿于《背影》文本的始终,比如,作者连用两个“再三”、两个“踌躇”以及交代“父亲是一个胖子”等充分的蓄势与铺垫;比如那著名的“背影”镜头:“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你有没有发现,这,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电影特写镜头:着装的色彩十分明确,动作的方向十分清晰,画面感觉极强;而且,又实在是个太煽情的镜头,难怪作者很适时地写道,“这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眼泪很快地流下来了”——一个多愁善感的读者,也多半会控制不住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朱自清在艺术性上的追求也就起到了效果,作为“文眼”的“戏剧动作”要么不发,一发便中,立竿见影。又比如,文章的末尾一句,“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色马褂的背影。哎,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既注意了为文的起承转合,又嘎然而止、余音袅袅……


 在这样的“字字珠玑”之后,是否就将《背影》的内在潜质发掘殆尽了?我看也未必,兹举一例。我们前面说到,《背影》是五四文学中最早正面刻画父亲形象的;而已经有人发现,《背影》描写的父亲形象主要有“细心”、“体贴”、“不强壮有力”等特点,这和父亲的经典形象“责任心强”、“坚毅”、“粗心”、“有力”差距甚远,“我们在《背影》中看到的与其是一个父亲的形象,毋宁是一个母亲的形象”(见《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1年第1期第235页)。这是个有趣的发现,而怎么解读它、由此出发又可以读出些什么?更是个有意思的问题。你可以联系朱自清创作的一贯风格,联系《绿》、《荷塘月色》、《给亡妇》,尤其是同在1925年创作的议论性散文《女人》,从朱自清文章的女性譬喻、女性化意识等方面下功夫,也可以联系朱自清的生平经历,甚至适当运用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学”,去作为别的研究的引子。你也可以接着思考,《背影》是正面塑造父亲形象的作品,可为什么《背影》里的父亲还是更多地像个母亲形象?这和五四的社会语境、文学语境有怎样的关系?是否可以说五四时期存在强大的“集体无意识”,使得朱自清运思、命笔起来不由自主?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背影》解读的宽度就是你生活的宽度、思考的宽度。短短一篇《背影》里有悠长的朱自清的生活史、情感史、思想史,也可以有你自己的悠长的生活、情感乃至思想的历史。文学阅读甚至“文学”本身都不怕、很需要这样的投射与移情,对此,现代文学理论是早就言明了的;而且,恰恰是那些经典化的作品,因为有“超保护的合作原则”的惠顾,有无数读者的反复阅读,所以越读越精彩,越读越经典。换句话说,你我的参与也正是经典何以成为经典的一大原因。


       倘使话讲到这地步还不无道理,那么,非要厘清本文所说的哪些内容属于《背影》本来就有的,哪些又属于“超保护合作”来的,就既不可能,更没有必要了。《背影》何以成为经典?让我们不很恰当地借用一位名人的妙喻来作结吧:你吃了一个味道很好的鸡蛋,只要知道味道好极了就行,又何必追问这个蛋是怎么来的呢。

编辑/兰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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