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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约卡岛的雨滴 肖邦的雨夜情愁

古典音乐 2018-03-12 07:53:40

 在所有的海洋之中,地中海无疑是最迷人的一个。在这片辽阔绵长的水域,星星点点地散布着与神祗与传奇有关的岛屿,流传着众多动人的故事。那些蓝顶教堂十字架,那些屹立不倒的神庙石柱,即使一块石头,都有它的灵性,一定曾经闪现着神祗们的身影:也许是一个躲躲藏藏的林间仙女,也许是一个飞奔的俊美少年。你知道塞壬(Sirens)坐在哪唱歌吗?根据《荷马史诗》的记载,她们的岛屿位于阿约亚(Aaea)魔岛和斯库拉(Scylla)巨岩中间,但是罗马诗人认为是在坎帕尼亚(Campanian)海岸,总之,塞壬就坐在靠近意大利西南附近海域的海岸礁石上歌唱。卡吕普索洞穴(Calypso's Cave)又在哪儿?这个被探测到处于地中海最深海域所在的岛屿,有着美艳的传说。在海中小岛的沙滩上,一个强壮的大胡子男人坐在海边巨石上,他抵挡过塞壬的妖魅歌声,却被困在这里。凝望着汹涌的大海,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太阳落山的方向,眼泪和海水混杂在一起,身后是美仑美绝的棉花堡石灰岩露台浴池。相传这个位于现在马耳他的小岛属于海之女神卡吕普索的领地。爱情故事美到心碎,女神的腰蓑不再风情地扭动了,她无能为力,因为神谕说必须让她的奥德修斯返回家园,回到妻儿身边。卡吕普索流着泪来到奥德修斯身边,默默地帮他一起建造返乡的木船,结束一段七年的缠绵爱恋。从仙岛回到人间,掠过意大利半岛,往西,一直往西,焦点落在西班牙东部浸润在地中海的蓝色岛屿上。大家可知?这是个和爱情一样值得你不顾一切的地方——马约卡岛(Mallorca),它离巴塞罗那大概132海里。1838年冬天,波兰钢琴诗人肖邦和法国女权主义文学先驱乔治·桑登上了小岛,为音乐史描写上一段浪漫与传奇的故事,被称“马约卡之恋”。


▲ 艾利克·陆(Eric Lu 1998—),华裔,第17届肖邦钢琴大赛第四名。

 “诗人和艺术家所梦想的一切,造物主都在这里创造了出来。”170多年前,乔治·桑与肖邦经过山长水阔辗转而来,面对马约卡的美景,乔治·桑发出这样的赞叹!此行一开,这个岛屿便声名鹊起,诱惑着无数皇室贵胄、明星大腕以及平民痴男索女去度假,去探秘。但无论谁,都比不上乔治·桑与肖邦为马约卡岛所带来的震撼效应。暂时不能抵达的,就如我这样就用聆听音乐与品尝文字、图片来遥想马约卡岛所有的美丽与故事。故事流传的版本很多,未必能还原历史的真相。大意是,当时马利亚尼一家鼓动乔治·桑到巴利阿里群岛度过1838年的冬天,马利亚尼是西班牙驻巴黎领事,也是一名作家,他对马约卡岛的描写打动了乔治·桑这位男爵夫人。那里的气候与风光对乔治·桑的儿子小莫里斯脆弱的健康有好处,他常犯肺病。于是,肖邦与乔治·桑一家(乔治·桑以及她的两个儿子莫里斯和索朗热)从法国南部城市佩皮尼昂搭乘“弗尼西安号”客轮去了巴塞罗那,因为那时战争中断了陆路交通,不得不走水路。在巴塞罗那逗留了几天之后,11月7日换乘了“马约卡号”直奔马约卡岛所在的帕尔马,客轮整夜都在地中海航行,众人于11月8日上午抵达帕尔马。

 据乔治·桑回忆记载,1838年马约卡岛,那个罕见的寒冬,听到肖邦正应和着滴落的雨声弹奏一首曲子,“一个悲惨凄苦的雨夜,当我带着孩子回到房间时,他正在钢琴旁弹奏着一首奇异的前奏曲……后来他对我说,当他弹奏钢琴时,他觉得自己掉进湖里,冰冷刺骨的水不时冲击着他的胸口。当我提醒他注意,当时雨滴的确不时地飘打在屋顶上时,他否认他曾经听到……他在这个晚上所写的作品确实能使人联想到洒落在修道院房瓦上的雨滴声,但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从天上掉在他心坎里的泪珠。”乔治·桑的回忆并没有指明是哪首前奏曲,现在被称为“雨滴”的是肖邦的《降D大调前奏曲》(Op.28-15)。总之,作品就是肖邦在这样的境况与幻觉下诞生的。此意境,大有晚唐诗人温庭筠《更漏子》之意,“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雨是大自然吟诵的诗篇,雨滴充满着细腻的情感气质,肖邦被离别与痛楚折磨,远离祖国与亲人,就算情人短暂外出都能引起内心的情感动荡,到达一个艺术创作的高度,用诗人的话来说:“离别是没有太阳的世界。”肖邦的雨夜情愁,就这样被永远定格在音乐的镜头中了。

 肖邦《降D大调前奏曲》,如歌的行板,4/4拍子,是带再现的复三部曲式结构。左手伴奏声部生动地模拟了雨滴的声效,营造一种大自然的理性背景,深深浅浅,平平仄仄;右手旋律展开“钢琴诗人”特有的倾诉,高低声部用音乐语言交错纠缠,恰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此时,大自然只有两种声音,一种是作为背景的雨滴声音,一种是个人思绪的心声。若隐若现的和声采用固定属持续音的写作手法,好似连绵不断的“雨滴”声。亚里士多德说:“艺术模仿的对象是实在的现实世界,不仅反映事物的外形,也反映其内在规律和本质。雨滴有灵性,是有节奏舞动的雨之精灵,心之泪珠。调性色彩的变化也是独一无二的,在肖邦的前奏曲中,只有这一首作品,采用同主音大小调写作,这样调性的转换,使音乐的对比大大加强,丰富了音色的变化,表现肖邦特有的浪漫主义色彩。作品真正动人之处在于细节的描画,如古希腊雕塑作品的肌理与光泽,这檐低雨密,在黑暗中肆意地敲打,凌乱地响彻整个修道院天地,如疏断的残漏,枕上声声分明。“我听见你发出悦耳音调的水珠,往下滴,往下滴,好像动人的叹息,旋律性的歌声在回荡”。

 最晶莹的诗篇离不开男女歌咏之情。1836年的巴黎,肖邦与乔治·桑初相识。那时,32岁的乔治·桑正被自己那铺张的旧情折磨得万念俱灰,急需抓到新的救命草,这时,年轻的肖邦走来了。感情这东西不可理喻,反正两人就好上了,也许是缘于一种性格互补,又或者是一种惺惺相惜的艺术情怀吧。乔治·桑有着异常聪慧的辨人识才能力,正如舒曼一样,她看到了天才的光芒在闪烁。这次,她放言:“如果上帝马上让我去死,我都不会抱怨”,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投身轰轰烈烈的爱情中去了!“上帝命定一些天才要在暴风雨中四处游荡,在痛苦中创造”,所以才在世间留下这些不平凡的恋史。对于浸染在浪漫主义氛围中的艺术家们来说,爱情体验无疑是不能停止的,不折腾哪来伟大作品和传奇人生?艺术上,女人总能给男人灵感和激情,肖邦跟她在一起的9年,是创作的“黄金时代”,乔治·桑应该不会抱怨了吧,她得到了最忠诚的爱,肖邦身上流淌着《李斯特论肖邦》中所描绘的特质,“在波兰人身上,刚勇的性格早就和对情人的矢诚相爱结合一起”。

 在马卡约岛上,肖邦创作了大量优秀的音乐作品,包括《波洛涅兹舞曲》、《芭蕾舞曲》和《诙谐曲》,以及具有感人诗意和高超技巧的一系列《前奏曲》,他的24首前奏曲中有20首是在修道院完成的。然而,创作背后隐藏着很多无法想象的艰难。“我们变成了人们恐惧和害怕的对象。他们指责我们有肺结核,以西班牙医学的偏见来看,这种病在传染方面和鼠疫是一样的”。无奈,唯有栖身林野中的Cartuja修道院,这是一座处于群山与谷地之中的14世纪的建筑,当年阴冷潮湿,年久失修,肖邦和乔治·桑住的两个房间还有漏雨的情况,想要买食品,都得跑到山下。阴郁的环境加剧了肖邦的病情,不久他便消沉下去。“我所拥有的一切只有巴赫的作品、我的手稿和其他一些小零碎”,即便在如此困顿的境况下仍天才爆发,以神一般的速度创作,实在令人感叹!乔治·桑在书中回忆:“不久之后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完全垮掉了。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来承受病痛,但反而无力控制住不断的胡思乱想。对他来说,修道院的房间里充满了恐惧和鬼魂,甚至于当他感觉好一些的时候……我们在Cartuja修道院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对我来说是受罪。”这里,抬眼便是幽古长廊与荒草寒冬,生活诸多不便,备受当地居民的排斥兼冷漠相向,与初心背道而驰,何苦呢,走吧!他们在马约卡一共待了98天,1839年2月13日,他们不得不逃离马约卡。据说,因为居民拒绝出借交通工具,乔治·桑只好用手推的独轮车载肖邦走完15公里的山路。

 聆听“雨滴”声之外,还听见以及想到了什么?这或许随不同的心境而有所变化。有时候音符持续的跳动,雨滴和愁思彼此纠缠,一些暗涌的情绪灰灰地酝酿,是否听到肖邦比“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还要愁苦的忧思?可有天涯倦客的如水倒影?若平静之时聆听,前奏曲却呈现一种清新又宁静,轻盈又雅致,特别柔美的浪漫,令人不由自主地希望它能一直无休止地延续下去。还是多想想肖邦初来马约卡岛的美好吧,他曾经给一位朋友写道:“我漫步在帕尔马的棕榈树、雪松、芦荟、桔子树、柠檬树和石榴树下,这些是只有巴黎植物园的温室中才有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海水是天蓝色的;山是翠绿色的,空气好极了。……不久我就会寄一些前奏曲给你。”一段凄风苦雨的狼狈日子,天才曾有过的在困顿与沮丧中艰难前行的历程,化成了最感人、最触动我们心灵的作品,同时成就了地中海马约卡岛的浪漫传奇。

肖邦与乔治·桑的好友、著名画家Eugene Delacroix(欧仁 德拉克洛瓦)1838年所绘



 你将蓝色的地中海唤醒,而它曾经昏睡了一整个夏天,被澄澈水流的回旋催眠入梦,就在巴亚海湾的一个浮石岛边,它梦见了古老的宫殿和楼阁在水天辉映的波影里抖颤。

                       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