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摄影技术研习社

[史料不忌]太原战役中黄樵松,戴炳南,仵德厚三位将军的命运转折

只看楼主 收藏 回复
  • - -
楼主
  


将军的决择——满洲坟

这个故事简直具有大片所需的各种元素:战争,友情,劝降,告密,背叛,忠义,诱捕,一主角正法,剧情反转, 女人,潜藏,抓捕,另一主角正法,另一主角囚禁。仿佛是一个真实的三国故事。

---------------------------------------------------------------

  以“坟”为名,是过去很多地方的传统命名规则,太原也不例外,在这些地名中,有的已经消失,例如在上个世纪两次经历战火的黄家坟;有的已经改名,例如以北齐徐显秀壁画墓而扬名的王家峰;有的至今仍在使用,例如七府坟,这里曾是明代晋王朱棡第七子的家族墓园,再譬如赵北坟、千家坟、阎家坟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虽然它已经不是正式的地名,却一直根深蒂固于市民心中而口耳传承代代沿用,例如满洲坟。

  满洲坟,仅从名字就可以判断出它的来历,这是一个与满族人和清王朝有着密切联系的地名。1644年,八旗军队用红夷大炮轰开了太原城墙,从此开始了满族人在这座城市定居的历史,为了保护旗民的安全,他们在太原城内西南角构建了“满洲城”。光绪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886年,汾河的大水淹没了满洲城,城内的旗人只好在太原城内东南角修建了“新满城”。这两处满洲城的确切地点,就在今天的旧城街和新城街,而位于首义门外的荒地,则成为满族人的公共墓地,满洲坟因此而得名。辛亥革命以后,日益没落的满族人失去了种种特权,甚至包括对于坟地的所有权,此后的满洲坟成为一个乱葬岗,埋骨于此的,不仅有城市贫民,甚至还有晋绥军高级将领。1937年,对失守天镇负有责任的第61军军长李服膺中将被阎锡山下令枪决,死后即被草草埋葬在满洲坟,太原保卫战前夕,李服膺的旧部杨维垣少将等一批军官曾集体前往祭奠。20世纪二、三十年代,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太原市区开始向城外扩展,满洲坟逐步被首义关街和自新路包围,周边的喧闹使得坟园不再凄凉,一些流民甚至寄居于此。新中国文坛山药蛋派的领军人物赵树理,1930年因为通共证据不足而被山西当局从反省院释放之后,在贫困潦倒之中就一度流落于满洲坟与乞丐为伍。虽然这段历史鲜为人知,但赵树理在其代表作《李家庄的变迁》中,曾经提到过他熟悉的新南门外满洲坟。


  1949年7月8日下午,又一位将军来到了满洲坟,他就是国民革命军第30军军长戴炳南。在太原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特别法庭刚刚结束的庭审中,因为破坏黄樵松起义,戴炳南被判处死刑,第30军27师师长仵德厚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佩戴所有勋章的最后要求没有获得允许,伴随戴炳南上路的只有沉重脚镣和手铐,一声枪响之后,戴炳南垂下了头颅却并没有倒地,扭曲的镣铐仍在支撑着已经灵魂飘飞的躯体,行刑士兵和监刑军官再一次举起了枪,戴炳南在密集的枪声中栽倒在满洲坟荒凉的土地上,有关他是被机关枪处决的谈资也在太原市民中不胫而走。黄樵松、戴炳南、仵德厚,三位同生共死十余年的袍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一个饮恨南京,一个埋骨太原,一个身陷囹圄,而这所有的变故都缘自于太原,缘自于一年前的调防。

  1948年7月,驻扎于渭南的中央军胡宗南部整编第30师接到命令,立即飞赴太原增援阎锡山。整编第30师,也就是整编之前的第30军,这个军下辖的第27师和第30师分别改称整编第27旅和整编第30旅。此时,晋中战役虽然尚未结束,但阎军败局已定,省会太原四面楚歌,成为一个标准的绝地,没有多少人愿意响应召唤,去保卫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城市和素不相识的人民,首先是师长鲁崇义借故推辞,接着,副师长黄樵松称病住进了医院,整编第30师在没有主官的情况下,陆续由整编第27旅旅长戴炳南率领分批空运太原。7月22日,就在晋中战役结束的第二天,蒋介石飞赴太原,在与阎锡山会谈之后,接见了抵达太原的整编第30师的团以上军官,虽然这次会面没有留下名单,但戴炳南应该就在其中。厌倦内战一心只想“携儿月下种梅花”的黄樵松并同有逃脱命运的安排,胡宗南多次派人催促,无法违抗军令的黄樵松只好乘坐最后一架飞机飞赴太原,与他搭乘同一架飞机的,还有整编第27旅副旅长仵德厚,只是当时谁都不会想到,三个月后,他们两人将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就这样,河南尉氏人黄樵松、山东即墨人戴炳南、陕西泾阳人仵德厚,先后来到了他们并不熟悉甚至是完全陌生的山西太原,这座城市,后来成为三位将军一生的转折点。

  11年前,黄樵松曾与太原擦肩而过。从冯玉祥的学兵团开始戎马生涯的黄樵松时任国民革命军第27师79旅旅长,奉命率部经太原南撤,在随行的担架上,躺着在娘子关战役中身负重伤的营长戴炳南。五个月后,已是第27师少将师长的黄樵松率部参加了台儿庄战役,正是那场战役,使他荣获了一枚熠熠生辉的青天白日勋章,不过,另一位袍泽的经历绽放出了比这枚勋章更为持久的光芒,这个人就是在第30师担任营长的仵德厚,他率领一支敢死队向突入台儿庄的日军发动逆袭,一番残酷的贴身肉搏之后,无论倒下的烈士还是没有倒下的幸存者,都成为永远屹立的民族英雄。更为重要的是,对于仵德厚而言,如果没有这段出生入死的经历,他很可能在60年前就销声匿迹并最终默默无闻地老死乡野。1942年5月,已经擢升为团长的仵德厚奉命前往中央军校高教班第九期受训,与他同住一间宿舍的室友,正是戴炳南,虽然同在孙连仲麾下,但此前他们来往并不多,因为这个偶然的机缘,两人换帖结拜为兄弟,此后,他们又先后成为邯郸战役的患难之交和整编第27旅的工作搭档,而极力举荐戴炳南出任这一职务的黄樵松,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除了黄樵松、戴炳南、仵德厚,空运到太原的整编第30师中高级军官还有参谋长仝效曾、少将视察官赵威以及欧耐农、王范堂等四位团长,但仝效曾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外来户”,赵威的位置则更为微妙,这支部队的权力和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就掌握在黄樵松等三人手中。


 

抗日战争时期的黄樵松将军

 

解放战争时期的黄樵松将军

 

国民革命军第30军军长戴炳南将军

 

国民革命军第27师师长仵德厚将军

  黄樵松带来的这支部队名义上是一个整编师,但实际运抵太原的只有四个团,加上直属部队,共计 11000余人。尽管如此,这支部队仍然成为守城的精锐。黄樵松抵达太原后,阎锡山极为重视,设宴招待并亲自坐陪,还为黄樵松配备了专车。整编第30师的番号也恢复为整编前的第30军,黄樵松任军长,整编第27旅恢复为第27师,戴炳南和仵德厚则分别担任正副师长。除了第30军,增援太原的中央军还有第83师和空军的部队,阎锡山为此成立了针对中央军的招待组,安排善于交际应酬的建设厅厅长关民权作私人联络,解决不便在公事上解决的问题。黄樵松等人很快就和山西军政官员熟识,经常在正大饭店和关民权家中聚会饮宴,有时候还带上他们在太原结识的女招待和晋剧名伶,直到十几年后,关民权仍然清晰地记得这些女子的名字,他在回忆文章中写道:“中央军这些将领们,经过在正大饭店几次宴会之后,他们便各自眷恋了一个女招待员:黄樵松占了李玉英,戴炳南占了张玉英,仝效曾占了段玉兰,(83师副师长)马龙海占了张秀英。(空军第三军区副司令)易国瑞做了晋剧演员梁某某的入幕之宾,防空副司令刘某则追逐着同蒲路局剧团演员黄香兰”。 

  一年之前,整编第30师曾奉命协防山西,在运城、临汾与徐向前兵团两次短兵相接,该师所辖的整编第30旅两个团遭受重创,突围后的残兵败将一路逃到了太原,乘飞机返回西安后,由副旅长王敬鑫等人带领一直留在陕西整补,正是这一批人,在太原战役结束之后延续了第30军的血脉,并在此后的日子里续写了他们与徐向前兵团的不解之缘。一年之后,整编第30师已经成为第30军,而徐向前兵团也由地方武装升级为主力部队,这两个老对手在太原再次相逢。1949年10月5日,太原战役正式打响,装备精良、能征善战的第30军从解放军手中夺回了阎军丢失的风格梁、牛驼寨等要塞,阎锡山为此摆下庆功宴,称他们为狮子团、老虎团。

  就在东山争夺战陷入僵持之际,第30军一名被解放军俘虏的排长返回太原,向黄樵松递交了一封密信,写信的人是在邯郸战役中起义的高树勋将军。做为黄樵松的老上级,曾经担任过第27师师长的高树勋在信中分析了太原危如覆卵的形势,并恳切地希望黄樵松“以弟等之智勇果敢,必能当机立断,毅然举起义旗,坚决回到革命方面。”


  当政治家的智慧和能力不足以用和平的方式解决纷争的时候,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军人们便成为自相残杀的马前卒。在两种命运的决战中,夹缝中求生存的军人们面临着艰难的决择,对于很多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而言,他们并不畏死,但为何而战、死得是否有价值的问题却困惑着他们,在追寻答案的痛苦过程中,有人成为顺应形势、把握历史潮流的俊杰,有人因为一时的迟疑和犹豫而铸成悲剧命运,还有人没有任何犹豫地始终追随着旧政权。就在黄樵松身陷太原绝地的时侯,济南和长春也先后被解放军围困,“党国”的将军们做出不同的选择:9月的济南,吴化文率第96军起义,第二绥靖区司令王耀武兵败被俘;10月的长春,曾泽生率第60军起义,东北“剿总”副司令郑洞国被迫投降。面对前车之鉴,黄樵松又将何去何从?包括 他在内的众多高级将领们都在困惑与迷茫之中无所适从,他们无心政治也不懂政治,但变幻莫测的时局却将他们强行推向了没有退路的绝地,而越是有思想、有原则的军人,往往承受着更多的痛苦和压力。早在临汾战役失利之后,黄樵松的厌战悲观情绪日益强烈,来到太原之后,几番血战,军事形势始终没有好转,部队伤亡得不到补充,面对渺茫黯淡的前途,黄樵松的内心极其苦闷。这年中秋节,黄樵松在新城军部设宴联欢,席散后黄樵松拉起胡琴,自唱了一段“秦琼卖马”,关民权唱了一段“探阴山”,热闹一阵之后,有人问道:“老黄,你看太原这战事前途怎样?”黄樵松说:“孤城一座,四无依靠,若是再无援军,将来想再唱‘卖马’也不可得了。”又有一次,众人在西北实业公司的宴会上恭维黄樵松,黄樵松事后对关民权说:“就凭我们这一灯油,能熬几天呢?”

  接到高树勋的来信之后,为了给30军在黑暗之中寻求一条生路,为了使饥饿苦难之中的30万太原百姓及早获得解脱,黄樵松派遣谍报队长王震宇两次秘密出城接洽起义事宜,并向亲自向解放军代表晋夫提出了四点要求,主要内容是:起义成功后,由他负责改组山西省政府,保留并扩充30军,30军在一年内整编训练,暂不他调。

 
徐向前写给黄樵松将军的密信

  11月3日,黄樵松向深受其信任的戴炳南宣布了起义计划并布置了任务。

  戴炳南出生于山东即墨的一个军人世家,父亲戴宪斌曾在段祺瑞、唐继尧、阎锡山等人手下担任过参谋、副官等职务,其弟戴炳麟毕业于黄埔军校第17期,在胡宗南手下担任营长。解放军的开国少将陈锐霆是戴炳南的小学同学,他正是得益于戴宪斌的帮助,在晋绥军投笔从戎开始了军旅生涯。戴炳南自1932年起就开始跟随黄樵松,深得黄的信赖和重用,从营长、团长一手提拔到师长,十几年共事的情谊使得黄樵松对戴炳南深信不疑,将他视为可以共谋大事的生死之交。但是,黄樵松宣布起义计划后,戴炳南提出阎锡山手中还掌握有大量军队,稍有不测30军就可能全军覆灭,他请求黄樵松三思而后行,黄樵松说没有再考虑的必要,命令他向所属各团传令行动。

  黄樵松曾认真考虑过影响起义的种种因素,却忽略了戴炳南的感受,他根本没有想到戴炳南会反对起义。戴炳南虽然当时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但内心仍然坚持着自己的立场。做为职业军人,他不会不清楚太原的军事前景,那么,他为什么不愿意参加起义?后人从第三方的视角有着种种推断和猜测,但着眼点大多是基于个人前途利益 乃至功名利禄等方面的考量,戴炳南本人被俘后的审问笔录可能更接近于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太原解放接管纪实》的作者谷峰告诉我,他曾经把解放前后的“镇反”做为选题并前往公安厅档案馆查阅资料,虽然根据相关法规,这些档案已经解密,但仅仅几天之后,谷峰就被通知不得再进行查阅并没收了他的笔记。审问笔录的原件无法看到,不过综合诸多回忆文章,戴炳南自述的原因是:他不愿太原30万百姓被共产党统治,不愿对不起老长官孙连仲和鲁崇义,不愿在西安的家眷受到牵连,不愿背负叛变投敌的罪名。仵德厚在40年后的回忆文章中,还提到这样一个细节,戴炳南曾对他说:“黄樵松这个人很毒辣”,“阎长官人忠厚”,不知道这是否也对戴炳南产生过影响。

  面对风云莫测的困局,黄樵松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择,现在,戴炳南又将何去何从?他无法逃避,他必须面对,然而,拒绝执行顶头上司的命令易,将同生共死十余年的袍泽置于死地难,戴炳南面临着比黄樵松更加艰难的决择,他苦思一天仍然难以定夺。这天傍晚,戴炳南找来仵德厚商议对策。参加起义,投奔解放军,仵德厚不愿意,他更害怕30军一旦守不住城门而被阎军消灭;自杀,逃避艰难的决择,仵德厚说不值得;告密,仵德厚同意这最后一条出路。随后,戴炳南又叫来团长欧耐农,欧也同意告密,戴炳南最终下定决心,背叛了将他一手提拔起来、把他视为可以托付大事的生死之交。另据关民权的回忆,戴炳南之所以告密,曾受到他的山东同乡仝效曾的劝说。

  11月3日晚上11点,戴炳南赶到绥靖公署找到参谋长赵世铃,唤醒已经入睡的阎锡山,跪陈了黄樵松的起义计划并表示自己要坚决效忠党国。当天夜晚,黄樵松被诱捕,第二天早晨,随同王震宇再次入城的解放军代表晋夫和翟许友也被逮捕。不久,“国防部”特别法庭以“率部投降共军”的罪名,判处黄樵松、王震宇死刑,以“煽惑军人逃叛既遂罪”,判处晋夫死刑、翟许友无期徒刑。

  11月27日,黄樵松、晋夫、王震宇三人被枪杀于南京江东门外中央军人监狱刑室。其后,黄樵松的妻子王怡芳出重金买通狱卒运出三人遗体,置棺立碑安葬于莫愁湖畔。五个月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5军进入南京,而这支部队,正是由济南吴化文的起义部队改编,同样的选择,不同的结局,黄樵松与30军的悲剧命运令人叹息。

 
黄樵松将军

 
蒋介石要求将黄樵松解送南京并任命戴炳南为代将军的电报


  

戴炳南、仵德厚、赵威写给阎锡山的效忠信

  黄樵松起义失败之后,戴炳南被提升为第30军军长,阎锡山不仅称赞他是“大义灭亲,难能可贵”,为党国效忠史无前例,功绩铭记史册,更将他美化成“有识有胆,忠孝两全的完人”,一次就送给戴炳南三万元现金。1949年1月3日,由太原绥靖公署秘书长吴绍之和建设厅长关民权为介绍人,戴炳南与“行为浪漫”的潘德荣结婚。潘德荣姐妹四人,她排行最末,又叫潘四姑娘。当时哈德门香烟的广告中有“还是她好”一语,吴绍之即借用这句广告词,称年轻貌美的潘德荣为“哈德门”,一时间传遍人口。

  对于第30军其它官兵,在西安整补的第30师师长王敬鑫奉命飞赴太原进行慰问,仵德厚被提升为第27师师长,但中高级军官人心浮动,参谋长仝效曾、80团团长王范堂、81团团长欧耐农等人先后以种种借口飞离太原,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即使飞离太原也仍然逃不出战争的旋涡,参加太原战役的中央军和阎军高级将领中,真正全身而退的,似乎只有易国瑞一人,他后来远赴台湾,又担任军职多年之后才退役。

  在经历了最为漫长的一个寒冬之后,古城太原即将结束它的围城岁月。决战前夕,戴炳南被解放军太原前线司令部宣布为五名战犯之一,预感到城破在即的戴炳南准备率领一支精锐部队拼死突围,而据资料记载,第30军和第83师都有小股部队成功突围,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戴炳南却最终放弃了完全可行的突围计划,4月22日下午,传来了戴炳南中炮阵亡的消息,潘德荣也开始为他准备丧礼。

  太原解放之后,戴炳南成为新成立的太原市公安局重点缉拿的目标,他的卫士李士杰在榆次俘虏营被人检举出来,经过突审,李士杰交待,戴炳南让他布置宣扬自己阵亡的假象,然后躲藏在开化市阴阳巷二号院潘德荣的姐夫高尊愈的家中。5月2日,太原市公安局人员赶赴高尊愈家中,将在壁柜下暗藏多天的戴炳南逮捕。

 
戴炳南在阴阳巷高尊愈家中被捕

 
戴炳南被逮捕

 
戴炳南被捕后拍摄的电影纪录片

  7月8日,太原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特别法庭开庭,审判戴炳南破坏黄樵松起义案,与他一同受审的,还有被列为同谋的仵德厚。4月20日以后,第30军主要由仵德厚负责指挥,城破之日,仵德厚在天主教堂下达了停止无谓抵抗的命令,被解放军俘虏。同隔三个多月之后,这两位结拜兄弟兼工作搭档在法庭上再次相见,他们心底都明白,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会面。午餐时,戴炳南对仵德厚、高尊愈等人说:我把你们给害了!众人无言以对,同为败军之将,所有的歉意与感慨已经毫无意义,唯有俯首接受对手的裁决。

  这一天的下午,特别法庭判处戴炳南死刑,仵德厚有期徒刑15年。法官询问戴炳南对判决结果有什么意见,戴炳南回答说:没有。又问他有什么要求,戴炳南提出佩戴所有勋章,法官以反动本质根深蒂固为由拒绝,当法官再次询问是否还有其它要求,戴炳南的答复是:立即执行!在仵德厚的目送下,戴炳南被绑赴刑场,满洲坟传来了阵阵枪声。


  


太原市公安局的戴炳南、仵德厚专案案卷及交待材料

  就这样,黄樵松与戴炳南,虽然做出了不同的决择,却最终殊途同归,而他们的同僚,仍在身不由已的沉浮于波橘云诡的乱世,无助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生于那个年代,对于这些军人而言,很难说是幸与不幸,他们注定要经历更多的困惑和彷徨,承受无数的磨难与痛苦。

  1949年12月,徐向前兵团在周士第的率领下直逼成都,指战员们惊奇地发现,在太原战役中被歼灭的老对手第30军又出现了,是留在西安整补的整编第30旅延续了这支部队的血脉,昔日的老军长鲁崇义再次担任这支部队的主官,飞离太原的欧耐农、王范堂都在这支部队担任师级指挥官。新的第30军没有重蹈一年前的覆辙,最终在鲁崇义的率领下起义,而第30军的原参谋长仝效曾,已于一周之前率领第335师在四川洪雅投诚。尽管是在极其被动的情况下做出的决择,尽管今后仍要一路坎坷被命运捉弄,但相对于战死沙场和推上刑场的党国军人们,他们还是幸运的,他们毕竟活了下来。鲁崇义后来成为著名的民主人士,文革期间一度遭受迫害,甚至被打断肋骨,文革结束后,当选民革四川省副主任委员,1994年病逝。王范堂后来回到家乡,昔日投笔从戎的少将副师长又弃武从文,担任汉中市文化馆副馆长,1987年病逝。据一些回忆文章的记述,王范堂曾在台儿庄战役中担任过敢死队队长,黄樵松起义前夕,曾亲自向他安排任务。相对于鲁崇义和王范堂,欧耐农和仝效曾的去向更令人关注,但是,他们在起义投诚之后就消逝在浩渺的历史烟波之中,查询不到任何信息。不过,在这一过程中,却很偶然地找到了戴炳南的弟弟戴炳麟,他后来解甲归田,前几年,刚刚度过自己的金婚纪念日。

  南京解放之后,黄樵松、晋夫、王震宇三人的遗骸由莫愁湖畔迁葬至雨花台烈士陵园。建国后,徐向前元帅路经南京,曾来到黄樵松和晋夫的遗像前默哀致敬,胡耀邦的夫人李昭也曾前往致祭。然而,黄樵松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死去二十余年之后卷入烈士陵园不同派系之间的政治斗争,新修的坟墓被捣毁,一本小册子甚至说他在法庭上“贪生怕死”。在遗属和山西省委的努力下,1979年11月,黄樵松的骨灰由南京迁至太原双塔寺烈士陵园。此时,他的女儿黄蔚君,就生活在这座城市,在一所中学教书育人,2008年,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在拍摄《决战太原》时,黄蔚君曾在镜头前追忆自己的父亲。



  半个多世纪过去之后,很多面孔都已模糊甚至消逝,然而,却有一个身影在埋藏了几十年之后反而清晰了起来,这个人,就是仵德厚。

  送走戴炳南远去的背影,仵德厚在山西省第一监狱正式开始了他的牢狱生涯,远在陕西的妻小被遥远的路途阻隔,最先来探监的是戴炳南的妻子潘德荣,昔日行为浪漫的“哈德门”如今处境维艰,她向管教人员隐瞒了反革命家属的身份,为另一个被关押的战争罪犯送来了棉被、棉袄和食物,也送来了令仵德厚挥之不去的记忆。国民党政府能够追赠戴炳南上将军衔,却无力照顾他的遗孀,潘德荣据说后来去了北京,不知所终。或许是与太原有缘,在结束了漫长的牢狱生涯之后,仵德厚并没有获准离开,而是被送入东太堡砖厂强制劳动,在失去自由的环境里又度过了十余年几乎“天天挨耳光”的日子。

  1975年,仵德厚在27年之后重获自由。“以死卫国意志坚,收复台庄保武汉。半生戎马半生监,两袖清风归农田”,离家时的风发少年,归时已是垂暮老者,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家乡依旧是昔日模样,妻子却早已去世,只留下十余年未曾谋面的儿女。

  就在仵德厚默默老去的时候,得益于一位北京作家的关注,他又以抗日英雄、台儿庄战役敢死队队长的身份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国内众多媒体和凤凰卫视对他的抗战功勋和坎坷经历做了大量的报道,陕西黄埔军校同学会向他转交了中国人民抗日战役胜利60周年纪念章。与此同时,仵德厚的故事在互联网上被众多网友热烈讨论,甚至出现了极为激烈的争论,黄樵松、戴炳南均被牵涉其中,尖锐的冲突使人又闻到了那场生死对决的硝烟味。2007年6月6日,仵德厚在家中辞世,结束了他97年的人生旅途。但是,仵德厚的故去并没有平息唇枪舌剑,众多身处局外的网友仍在夸夸其谈,不知他们是否想过,如果有幸置身其中,你们又当如何决择?

  如今的满洲坟,楼宇林立,车马喧嚣,有意觅旧影,无处话凄凉,谁又知道自己脚下的深处,埋藏着何人的骨骸?明春秋大义,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曾经一次次默念,假如那一天再次来临,我又将做出什么样的决择?

 
晚年仵德厚



举报 | 1楼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