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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诗|卢照邻 · 长安古意

彤管清徽诗乐 2018-05-15 18:44:47



长安古意


卢照邻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

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

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

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

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

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

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

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

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

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

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

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史评



1、《批点唐音》:此篇铺叙长安帝都繁华,宫室之美,人物之盛,极于将相而止,然而盛衰相代,唯子云安贫乐道,乃久垂令名耳。但词语浮艳,骨力较轻,所以为初唐之音也。

2、《唐诗直解》:语有根据,足征胸中武库。主第侯家,一篇讽刺纲领。每段转落,有蛛丝马迹之妙。“双来双去”一联,实出意表。说尽豪华,末只将数语打迭,何等手眼!读至此,热肠令人顿冷。一结大见神韵。
3、胡应麟《诗薮》:一变而精华浏亮;抑扬起伏,悉谐宫商;开合转换,咸中肯綮。……七言长体,极于此矣!……照邻《古意》、宾王《帝京》,词藻富者故当易至,然须寻其本色乃佳。

4、陆时雍《唐诗镜》:端丽不乏风华,当在骆宾王《帝京篇》上。
5、唐汝询《唐诗解》:此篇对偶虽工,骨力未劲,终是六朝残渖,非初唐健笔。
6、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通篇格局雄远,句法奇古,一结更饶神韵,盖当武后朝,淫乱骄奢,风化败坏极矣。照邻是诗一篇刺体,曲折尽情,转诵间令人起惩时痛世之想。周珽曰:此诗如游丝布云,袅袅万丈,不知为烟为絮。

7、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卢之音节颇类于杨,《长安古意》一篇则杨所无。写豪狞之态,如“意气由来排灌夫”,尚不足奇,“专权判不容萧相”,虽萧无此事,俨然如见霍氏凌蔑车千秋,赵广汉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至摹写游冶,“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亦为酷肖。自寄托曰“寂寂寥寥杨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不唯视《帝京篇》结语酝藉,即高达夫“有才不肯学干谒”亦逊其温柔敦厚也。沈德潜《唐诗别裁》:长安大道,豪贵骄奢,狭邪艳冶,无所不有。自嬖宠而侠客,而金吾,而权臣,皆向娼家游宿,自谓可永保富贵矣。然转瞬沧桑,徒存墟墓。

8、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这生龙活虎般腾踔的节奏,首先已够教人如大梦初醒而心花怒放了。然后如云的车骑,载着长安各色人物摇镜头式的一幕幕出现。……通过‘五剧三条’的‘弱柳青槐’来‘共宿娼家桃李蹊’。诚然,这不是一场美丽的热闹。但这颠狂中有战栗,堕落中有灵性。




玉语




曼:低空俯视镜头居多,偶尔飞鸽入户般的近景,浮光掠影,色彩斑斓,描画繁复,真乃乱絮空舞迷人眼。一首飞扬轻飘的锦绣罗衣诗,裙角逶迤入空,下有终南秀色。刚觉兴致盎然,却写完了(果然应该铺陈成赋才过瘾))。喜汉典处处,古意盎然。歌行韵调讽刺笔法,与老杜《丽人行》似,诚如琏姊所言,其讽刺之意,一化入声,不过嘴角一抹不言而喻之微笑,芙蓉剑啊芙蓉剑,唱者听者,各自心知。加之实在如前人所述“骨力较轻“,是以如此长篇,今我也能一气而终,于李、白、杜却不能轻易尝试。此后世说唱文学之前音是也。若论文辞,最典型的文胜于质之作,搁在历史时空里,却仍旧是难得一流作品,因为《长安古意》,怕要对文质之辨,重新看待了。

琏:卢照邻《长安古意》是汉赋式的宫体诗写法,但胜在辞藻虽华丽而用典古意自然,并且立意劝讽。这就远远超出了浮艳萎靡的六朝宫体诗。读完全诗,似有未写完之意。“劝百讽一”,古瓶装新酒,多少都是这样。所以俺并不太喜欢这样的诗,一直也就只记得几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这四句到顶。玭君大概偏爱此首,才会想到讨论孤篇盖全唐之议。如若七言长篇而言,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白居易《琵琶行》在后,初唐四杰前浪也。前浪后浪,乃自然规律,毋庸置疑了吧。另外,有一感受,小时清苦,感觉读此诗刺目,如今略有阅历,目之所及,不觉此诗突兀,平实写实耳。原来这是生活常态,也不觉得有什么了。讽刺,也就嘴角边一抹微笑。叹之。


玑:此诗高中时曾与阿玭相约共读,俱能倒诵如流,今日再读,恰如故人重逢,感慨系之矣。其实此诗放诸唐诗,实算不得上乘之作,不过汉赋余绪,极力铺排,说尽繁华,最后归结以讽谏。然诚如阿瑶所言,诗中别有一种悲悯情怀,似从天上俯视尘寰,又与汉赋有异。与《帝京篇》相比,此诗工整绮丽,帝篇则错落壮美,可谓各有千秋。若与孤篇盖全唐之《春江花月夜》相比,则此为繁花过眼,彼则一朵轻拈,亦可谓难分伯仲矣。

珮:以前只是模糊地知道“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以及“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今日算是真正读过全诗,受教于诸友前评,这里只说自己的一些感觉。第一,感觉全诗大篇幅描写长安帝都繁华,辞藻华丽,反衬得最后八句的平实与落寞,诗人似乎从香艳中走过终又置身世外,这种反差倒是很美。第二,不知这长安景象可与阿玭心中的盛唐有几分相似?第三,我倒认为没有孤篇盖全唐的一首诗,我们读过和没读过的诗都是诗人自己的感受和当时的表达,其文各有千秋。我同意阿琏的前浪之说,个人感觉在语言韵律甚至是意境上,《春江花月夜》、《琵琶行》都胜过此诗。

玭:《长安古意》初读于95年,于今二十年矣。当日与阿玑联句时,阿玑出句"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初见之下,不知为何竟似有所触动一般,便请阿玑手录了全诗,一见而倾心,未几倒背如流。还记得百尺游丝一句,幸得阿玑指出,才知并非写景之句。阿琏姐说,第一口奶很重要,半点不错。彼时彼刻,正是自我发蒙之端。此诗气象开阖却又纤毫毕现,活色生香却又自矜有持,构成了一种矛盾而迷人的气质。与帝京篇相较,此诗胜在情真。与春江相较,此诗胜在纤微。与长恨歌相较,此诗胜在力沉。与琵琶行相较,此诗胜在尺幅。不错,若说唐代歌行,俺最爱的便是这一篇。同此感者,此生尚未得遇,倒也不以为憾。五年前写东京篇时,因描写东京风范,才惊觉纵横国都跨越街坊其实是一件无比考验笔力的事。而卢照邻信笔挥洒之间,正如小龙女的"天罗地网势",长袖善舞,一雀不失。人生代代无穷已,固然绝笔;但感我肺腑处却远不若得成比目,愿作鸳鸯。弱柳青槐,吹箫紫烟,俱邀侠客,共宿娼家,种种如幻如梦之景,于结尾处急转直下,化为一床旧书,半襟桂花。这诗,从春到夏到秋到冬,正合我半生走向。陋室空床,当年笏满床,红楼终曲警醒处,历历在心,非经高开低走家道中落者,不能体会。总而言之,若叶落归根时,能有寂寥山居,孤树为邻,心满意足也。二十年漫思漫忆,只能说,此诗与我,着实有缘。




谨以此调,飨潇湘诸师姊。曼。




封面|仇英

今评|潇湘诗友

说唱|曼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