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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只有5分钟的长镜头最好看?

ELLEMEN睿士 2018-03-12 20:42:04






上周,杜琪峰的最新作品《三人行》全国公映,正好赶上他麾下的银河映像公司成立二十周年,也让这部电影本身备受期待。


但影片上映后,很快便在影评人和观众中间掀起了巨大的分歧。对于拥有丰富观影经验的广大观众来说,《三人行》并不是一部完善的类型片,它鲜明的类戏剧结构和非常规叙事都引起了很多争议。而在一部分影评人眼中,这部电影实际上是披着破碎类型片外衣的实验之作,年过60的杜琪峰仍旧在不知疲倦地进行着解构和创新。


关于《三人行》的解读很多,政治寓言、多重文本等分析比比皆是,今天这篇文章我们要谈一谈电影中的无常命运和幽微人性。




 


《三人行》开场公布片方logo的时候虽然没有看到影迷们非常熟悉的“银河映像”,但这并不妨碍本片的风格依然“银河”,依然充满大胆澎湃的想像力以及自我解构的勇气。也许对于银河迷而言,《三人行》的结构有点古怪,此番担任编剧的游乃海采用了比较保守的三一律、三幕剧套路。但随着故事的深入行进,我们会发现杜琪峰团队渐渐偏离了航道,这种偏离是有意为之,但却合乎有理想追求的电影作者的考量路径。


三一律的套路简单概括就是场景、时间、情节都被牢牢的统一在一块,角色与戏剧冲突在限定的戏剧机制中发展演变。这种古典戏剧套路的优点是比较容易将戏剧冲突妥善、合理化的运作,爆发的时候能够简单有效的达到与主题相配合的目的。缺点就是比较呆板封闭,千篇一律,看多了令人生厌。


《三人行》的故事讲述犯人张礼信(钟汉良 饰)作案时误中枪伤,被送到医院,但是不愿接受治疗,医生佟倩(赵薇 饰)判定六个小时是底线,这六个小时,如果不进行治疗张礼信会有生命危险。对于警察陈伟乐(古天乐 饰)而言,最重要的是套出张礼信的作案同伙,因为这伙人全部都是在逃犯,而且很有可能会到医院解救张礼信。限定的医院空间,限定的六个小时,限定的三位主角,牢牢定固住了戏剧发展的脉络。




从结构来看,这套以三一律法则为限定的警匪大战戏其实也可以简单的归类于三幕剧


第一幕,张礼信拒绝手术前面的部分都可以归于发展部分,简明扼要的交代了背景。


第二幕危机部分,主要是如何提升冲突。


第三幕即是警匪片无分例外的警匪高潮大战戏。我们如果不看高潮部分,处于核心要件的危机部分其实构筑的还算正常,比较符合银河映像的套路。主创非常用心思地设计了许多改变事件运行状态的激励事件。


大概的序列可以概括为张礼信抽筋-钟伯找钥匙-胖子吹口哨找嫌犯-佟倩欲打电话-张礼信用“世界医学会日内瓦宣言”刺激佟倩-佟倩打电话-佟倩换药-陈伟乐欲灭口-张礼信的同党赶到医院。


银河式警匪片从来不以展现铺陈爆炸-动作奇观为核心要义,以《枪火》、《PTU》、《放逐》为代表,杜琪峰迷恋的是以复杂的场面调度、角色多重错位的视点来提升戏剧张力,观众很多时候看到的是静态的对峙。




本片前面两幕戏并没有很复杂的场面调度,只是偶尔有一些角色的站位会有银河式标签,杜琪峰和游乃海更多是依靠小事件的累积来制造张力,当然这也属于比较典型的银河式智斗戏。这些智斗戏不断提升着戏剧能量,调动观众的注意力,为高潮的爆发酝酿足够的助推力。但是,最终那个长镜头高潮戏看似略显莫名颠覆性的展现方式,让整部电影的风格突破了常规套路。在此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审视一番影片到底要讲什么,与此结合才能接近最终那个长镜头的用意。


审视本片的主题,最容易进入的切口应当是张礼信这个角色在开场抛出的那个著名的火鸡寓言。罗素指称的这个火鸡寓言是这么说的,农夫有一天上午九时给火鸡喂食,火鸡开始不以为意,只是细心观察,后来发现无论阴晴云雨冷暖,农夫都没有改变这个习惯,火鸡最终通过归纳总结出了结论,主人每日上午九时必定给它喂食,但是就在感恩节那天,火鸡却被农夫宰了。


张礼信讲述这个寓言的背景,是医生和警察打算要为他动手术,他却以此寓言拒绝。这个寓言在影片后来还出现了一次,那是张礼信和陈伟乐再次斗法的时候。我们综合整部电影的故事考量,不难推断寓言要述说的意义即是破除我执,顺应无常。火鸡的推论是建立在历史经验之上,但历史经验与未来之间并不一定能够呈现必然的“因为A所以B”的逻辑关系,因为世事无常。迷信于归纳逻辑,不识变通即是我执。这是游乃海所编剧的电影最钟情的主题。影片中的三位主角正是三位“我执”的主角。




医生佟倩是十七岁就前往香港读书的内地人士,她自认做到脑神经科主任医师的职位,一路走来靠的都是自己的努力,在她眼中,“没有什么顺不顺”,也就是不相信偶然性/无常的存在。但连续两次手术失败,让她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之中,面对身为匪徒的病人张礼信,她觉得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甚至连换药迷晕张礼信的下策都使了出来。而正是在如此执迷不悟的情境下,她才会被张礼信利用,打出了那个电话,将张礼信的地址告诉了他的同党,铸成大错。


警察陈伟乐,某种角度来看与《PTU》中任达华扮演的主角类似,同事犯了错误(误伤张礼信)──其实也对应无常主题──他囿于男性之间的义气,一定要帮同事挽回错误,此种执著发展到最后,在作伪证都没有办法奏效的情况下居然准备想办法灭口杀掉张礼信,他还据此信誓旦旦的表示,“犯法是为了执法”。但恰恰就是最后天台大战的关口,本欲开枪的陈伟乐却发现手枪卡壳(再次对应无常主题),他也因此醒悟,与佟倩一起搭救张礼信。


而寓言的讲述者张礼信何尝不是又一位执著者,他拒不配合医生、警察,拒绝作手术,一心一意对抗警方,他的同党也不识变通,爱兄弟不爱黄金。到最后同党被剿灭,张礼信自己成为植物人。由此来看这三位主角,何尝不都是那只墨守成规、执迷不悟的火鸡。


游乃海本人接收采访谈到片名的言论,也与之吻合,“‘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意思就是你从身边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但我个人来说,这个电影说的是,如果你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觉得自己是对的,你身边即使有孔夫子,有基督,你也不会改变”。




三位主角如此,一些配角也同样身处无常变幻的世界中。那位被佟倩弄成瘫痪的肿瘤病患者,每日期期艾艾,颓丧呐喊,厌世悲观到割腕,未曾想到一次意外的失足,却让他站了起来。另一位刚刚还在与妻子谈话叫妻子镇定的肿瘤病人,动完手术就成为了植物人。还有那个整日赖着病床不走玩电脑的宅男病友,亦是不知变通到极致。


唯一例外的是精神病人钟伯,他的所言所行,不拘一格,深刻明白“有些事控制不了”的道理。影片结尾处钟伯表达知足常乐的粤语歌是最强力的反讽。如果我们再扩大之,在影片中被表现的非常微观化、细节化的脑瘤手术过程,更是与我思、我执、(生死)无常主题最好的对应。


由此我们再来看最后这个被炒作宣传了很久的五分钟长镜头戏的用意。这个长镜头算是影片的高潮部分,如果按照之前的铺垫,这场戏毫无疑问应该是警匪双方激烈火爆枪战的大戏。杜琪峰可以在这场戏中充分发挥他娴熟老练的场面调度能力,我们熟悉的《枪火》、《放逐》中那些充满想像力的枪战大戏都可以用上。或者如《非常突然》、《毒战》一般,用高度写实化的暴力场景亦未尝不可。但现在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了无限吊诡意味的长镜头。




这个长镜头肯定与纪录现实、绵延时间的写实风格无关,同时与《大事件》开场那个长镜头有着本质的不同。这个长镜头充满了表现性的风格,本来写实化的医院空间突然变成了写意抽象的舞台。长镜头中的演员以慢动作拟真的方式运动,辗转腾挪,甚至翻腾起舞。原本应该充满戏剧张力的对峙,突然之间变成了滑稽、荒诞、梦幻、反讽的华丽舞台剧。


但是如果顺应我们之前剖析的破除我执的主题,杜琪峰采取这样一种策略其实有着合理的考量。这个将所有角色都卷入到一起的长镜头,从修辞策略上来说,即是一种提喻的效果,一个镜头涵盖了所有的角色、涵盖了整个主题。这些忙忙碌碌被卷入到此次枪战中的芸芸众生,所作所为其实都是我执下的荒诞可笑行为。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场长镜头大戏,杜琪峰选取了罗大佑1980年代经典的《之乎者也》,这首歌正是鲜明反讽了墨守陈规,咬文嚼字,不懂变通人士的可笑可怜。用在这里,大大提升了反讽的力度。再者,我们从叙事结构来看,这个长镜头也其实对三一律结构的突破,本来应该顺势而为的连贯性戏剧架构,因为这个奇峰突起的长镜头而瞬间瓦解。这是杜琪峰对自我创作风格的一种自反式解构。


综合来看,《三人行》依然是杜琪峰近来不断突破自我风格的某种尝试,从主题,从人物,从风格,他在不断为自己限定范围的同时又不断的突破陈规,这是一名真正具有作者意识,不满足简单商业类型片尝试的导演理应有的魄力和雄心。而对于熟谙类型片的观众而言,理应有着更宽广的观影意识与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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