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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懊悔,便宽恕

1506放映室 2018-06-12 07:08:41

写在正文前:这篇影评的作者是我从少年时代就仰慕的小盆友,郑重推荐。


《赎罪》,四星推荐

罪是什么?罪如何生成?罪如何才能得救?是基督教一直探讨的母题,西方文学和电影有关的主题比比皆是,英国影片《赎罪》也在这一范围之内。该片改编自普利策文学奖同名小说,曾执导2005版《傲慢与偏见》的乔·怀特担任导演。这部电影带着乔·怀特浓烈的个人特质,诗意、敏锐、细腻,影片叙事手法巧妙、视听语言如诗、镜头调度富有张力,该片也获得了2008年金球奖最佳影片奖。




片名既为《赎罪》,最显而易见的一层赎罪便是布莱奥妮的赎罪。如何去赎?电影设计得很巧妙,一开始是黑幕,伴随唯一声效打字机的声音,黑幕上依次弹出九个字母——“ATONEMENT(赎罪)”组成片名,第一幕紧随其后是13岁的布莱奥妮完成第一个剧本的场景,联系到最后老年布莱奥妮的独白,观众会恍然大悟,她的赎罪就是通过“敲击打字机(写作)”这一动作来完成的。作曲家达里奥·马里奥纳的“Briony”主题以急促打字单音和钢琴弦乐的结合,也时刻提醒着观众布莱奥妮与“打字”之间的关系。




西尔莎·罗南饰演少女布莱奥妮,文学少女敏感、自负、道德感至上的特质被她刻画得入木三分。姐姐塞西莉亚和罗比在水池边暧昧的一幕因她缺乏成人世界经验被曲解,罗比那封情色意味的信、表姐罗拉被强奸几件事情在炎热的夏日一同发酵,最终催化她做出假证。指证一幕非常经典,当警官问“你知道是他?还是你看见是他?”时,始终对准布莱奥妮的特写背景虚化成油画般的黑色,她陷入自己的想象里说:“是的,我看见是他,亲眼所见”,当她说完后,背景又逐渐清晰,母亲走上前来握住她的肩膀。就这样,她的一句话致使有情人劳燕分飞。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罗比被带上警车时,她恰好站在圣母玛利亚雕像旁窥视,这也预示着布莱奥妮的赎罪之路由此开始。




几年后二战爆发,布莱奥妮认识到过往犯下的严重错误,放弃剑桥学业成为一名护士,深夜躲在阁楼继续写作,与小时候炫耀般写作相比,这一行动在此刻发生根本改变。照看法国伤员吕克让她极大触动,下定决心去找姐姐和罗比当面忏悔。当观众通过布莱奥妮的视角看到温存后凌乱的床单、吃剩的早餐还有抱着姐姐缱绻的罗比时,大家都认为这对爱人所经受的折磨将就此消失殆尽,他们会像童话里写的一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在片尾,老年布莱奥妮的独白还是揭开了残忍事实——罗比并没有和塞西莉亚在一起,他死于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前一夜,她死于四个月后伦敦的一次空袭。布莱奥妮并没有机会向他们忏悔,罗比朝她怒吼“你要长到多大才能分辨是非”是假的,塞西莉亚抱着罗比亲吻也是假的。




沉浸在文学世界里的布莱奥妮,在小时候并不能很好区分“主观臆想”和“客观存在”,当长大能分辨是非后,还是以文学作品的形式作为过去无法逆转之罪的补偿,这本写了56年之久的书,是她的穷尽一生的赎罪。布莱奥妮最后说:“这不是软弱,也不是逃避,而是一份迟来的仁慈,我把幸福还给了他们。”但这种虚构并不能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赎罪,最后她还是向世人袒露真相,留下了一个黯然的结局。




除了布莱奥妮,塞西莉亚其实也在赎罪。塞西莉亚曾因阶级意识对罗比极其冷淡,但她又如此机敏、勇敢,从那封情色的信里读出罗比对她炽热的爱。两人压抑许久的情感终在书房幽会爆发,却被布莱奥妮撞见她如十字架般被罗比“钉”在书房的墙上,这也预示着她将为爱欲赎罪。塞西莉亚穿着绿裙子等罗比回来成为影片经典的一幕,纤薄的背影透出执拗、倔强,她独自坐在空旷的阶梯边,让人不禁联想到“天阶夜色凉如水”的诗句。罗比入狱后,她愤然与家人断绝关系,成为一名护士自食其力,一心等待罗比的回归。可谁曾料到在咖啡厅里的半个小时竟会成为他们最后的相见,两人对未来的期许被战火烧成灰烬,当真是“深情若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




罗比因一次无法辩白的误会失去爱人,蒙冤入狱。他如此温柔,当塞西莉亚生气离开水池,他用手轻触水面尝试抚平她的愤怒。他如此善良,当布莱奥妮掉入湖中后,他奋不顾身的将她救了回来。他赤诚坦荡,当大家都心怀鬼胎时,是他带着两个失踪的双胞胎回到庄园。为了不再坐牢,他选择参军,当他在伤痛、饥饿与疲惫中煎熬时,唯不放弃的就是对塞西莉亚的爱,这些深沉的思念与无奈的辛酸,都凝聚在他死后也未邮寄的那封信里——缘分未尽,我会回去,回去找你,爱你,娶你,然后挺起胸膛生活。




从情节来看,布莱奥妮的错误不至造成如此悲剧,真正应该谴责的,当属那场本不该存在的战争。影片前半段色调柔美如印象派油画,战争部分则变得粗粝灰暗。导演并未对战争进行正面描写,而是从第三人称有限视角里展现出战争的无情与残酷。影片里长达五分钟的敦刻尔克大撤退可谓是教科书般的长镜头,在这段镜头中士兵们屠杀战马、捣毁战车、酗酒斗殴,营造出一种末世狂欢的绝望感。另有一群士兵对着隔海相望的英吉利海峡合唱了诗人约翰·惠蒂尔的名作Dear Lord and Father of Mankind——“愿痛苦远离我们,让我们的生命荡涤。你们的美丽的和平,你们渴望的和平,是我们的心愿······”歌声飘荡在天空久久不息,也成为人类的悲鸣。这段长镜头极为复杂却细腻流畅,徐徐展开的敦刻尔克海滩的残败全貌,给观众带来心灵上的震撼时又促使观众对战争进行反思,这展现出导演非凡的场面调度能力,也表现出导演深切的人文主义情怀。




路加福音里说,若懊悔,便宽恕。但懊悔真的能得到宽恕吗?罪与责之间的因果联系必然没有这么简单。当善良的人们对自己的行为后果表现出不可推诿,真正应该受到惩罚的人却在战争中大发横财,但就像奥古斯丁说的,人类每一自由选择都充满了风险,这种风险构成了人类无法摆脱的重负,这沉重的十字架终有一天会压在真正需要忏悔的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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